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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前位置:圖書頻道 > 軍史鄉(xiāng)土 > 桃花源記 > 第 1 章 默認(rèn)章節(jié)
第60節(jié) 第十三章(3)

雖然明白了浪漫主義就是講天話,可桃花還是沒能想出歌頌王書記的山歌。桃花跑去找羅膚,向羅膚請教。

以前,羅膚在桃花面前提起“拯救者”,“被壓迫者”時,總是滔滔不絕。如今面對桃花提出的浪漫主義,羅膚變得吞吞吐吐起來,她猶猶豫豫地說:“浪漫主義……按照我的理解,好像就是大,越大越好,一大二公……五大洲,四大洋,五洲四海風(fēng)雷激……浪漫主義就是人多,越多越好,解放全人類,全世界無產(chǎn)者聯(lián)合起來……就是無論干什么事情,像開會,插秧,割禾,修水利,都要場面大,聲勢大,人山人海,紅旗招展,鑼鼓喧天……”

最后,羅膚又叮囑道:“桃花,我說的不一定對,你不要當(dāng)真。這一回不同以往。這一回,你歌頌的是武陵縣最大的官,你唱的山歌要登上報紙,這可不是兒戲。我實在幫不上你,你去問問李蘭花吧!

桃花又跑去向李蘭花請教。

李蘭花說話也很謹(jǐn)慎,她說:“我以前是唱戲的。不過,我以前唱戲,歌頌的是死人,都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都是封資修。桃花,你這回不同,你這次要歌頌的可是大活人啊,這個大活人還是武陵縣最大的官。這可不是兒戲,我?guī)筒簧夏!?

看見桃花一臉失望,李蘭花于心不忍,她說:“你可以去問問彭春牛。他是武陵公社文宣隊的隊長,他扮演的節(jié)目都是歌頌活人的,他可能幫得上你!

桃花決定去找彭春牛請教。

收了工,吃罷晚飯,桃花就出發(fā)了。桃花一個人走在彎彎的山路上,心中既有一些欣喜,又有隱隱的擔(dān)憂。馬上就要見到自己的心上人了;可是,他能不能唱出歌頌王書記的山歌呢?他知不知道什么是浪漫主義呢?

彭春牛的家在杏花灣生產(chǎn)隊。杏花灣生產(chǎn)隊離桃花源生產(chǎn)隊有五里路,桃花以前去過好幾次,那里的社員差不多都認(rèn)識她了。桃花每次去找彭春牛,都特別害怕碰到杏花灣生產(chǎn)隊的社員。杏花灣生產(chǎn)隊同桃花源生產(chǎn)隊都屬于桃花源大隊,兩個生產(chǎn)隊的社員可以說都屬于桃花源人?墒,在桃花看來,杏花灣生產(chǎn)隊的社員與桃花源生產(chǎn)隊的社員完全不同,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杏花灣生產(chǎn)隊的社員膽子大,放肆,什么話都說得出口,讓桃花聽了面紅耳赤胸口跳。

以前來杏花灣,當(dāng)桃花走在田埂上,那里的社員見了桃花,就會大聲議論,故意讓桃花聽見:

“狗日的彭瞎子,就是喜歡諢,說什么‘老子的爆破技術(shù),全公社第一!’你爆破技術(shù)那么好,怎么把眼睛炸瞎了一只?真是諢得卵子打得板凳響!”

“也難怪他諢,他有諢的資本嘛。他的爆破技術(shù)不是全公社第一好,他娶的兒媳肯定是全公社第一乖!

“狗日的彭瞎子,就是喜歡喝酒,從不攢錢給兒子討堂客。他說什么‘我攢錢干什么?我的崽長得客氣,自然會有乖妹子愿意嫁給他’!”

“也難怪他諢。他家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口水缸是滿的,竟然還有這么乖的妹子愿意嫁到他家!”

當(dāng)桃花和彭春牛走田埂上時,杏花灣生產(chǎn)隊的社員們就會指指點點,大聲議論。

女人們指著桃花的臉說:“喲,像一只熟透了的桃子!”

男人們就會問:“春牛,桃子熟透了,你啃了沒有?”

春牛望了望桃花的臉,笑嘻嘻地說:“還沒呢。人家不讓啃呢!

女人們又指著桃花的胸脯說:“喲,里面的包子都滲出汁來了!”

男人們就會問:“春牛,包子都已經(jīng)滲出汁來了,你吃了沒有?”

春牛望了望桃花脹鼓鼓的胸脯,笑嘻嘻地說:“還沒呢。人家不讓吃呢!

男人們就會說:“狗日的春牛,一點也不像他爹。彭瞎子膽子大,敢霸蠻,敢下手。彭春牛膽子小,真能忍,火塘上的臘肉都掛了一年了,還不敢吃到嘴里,一定要等到過年時才敢吃!

這天晚上,桃花幸運得很,她快走到彭春牛家了,也沒碰上杏花灣生產(chǎn)隊的社員們。在一條田埂上,她碰上彭春牛了。

彭春牛正牽著一頭牛迎面向她走來。

春牛反復(fù)眨巴了幾下眼睛,當(dāng)他確信站在他對面的就是桃花時,他想激動地大喊一聲,但一想到桃花一向不喜歡張揚,他就沒有出聲,只是望著她,咧著嘴笑。

倒是桃花先開了口,她說:“這么晚了,你要把牛牽到哪里去呢?”

春牛自豪地說:“桃花,我現(xiàn)在當(dāng)上牛工師傅了,一天掙十二個工分。今天犁田犁了一整天,牛身上的爛泥都結(jié)了疤了,我剛才把牛牽到水塘里,給牛洗了個澡,現(xiàn)在我準(zhǔn)備把牛牽到生產(chǎn)隊的牛欄里去!

春牛年紀(jì)輕輕就當(dāng)上牛工師傅了,桃花聽了很高興。牛工師傅可不是那么容易當(dāng)上的。桃花源生產(chǎn)隊的丁紅一直想當(dāng)牛工師傅,就是輪不上他,他一直都眼紅丁忍這個牛工師傅。牛工師傅記的工分最高,一天十二個工分,別的男勞力才記十個工分呢。

桃花望著春牛臉上的泥點子,十分憐惜地說:“你看你,只顧著給牛洗澡,自己的臉上卻還留著泥巴點子,你準(zhǔn)備把它們帶回去糊墻嗎?”

春牛笑了。春牛聽了這話很舒服,好像桃花的手在摸他的臉一樣舒服。他的臉癢癢的。他擦了一把臉,說:“沒想到你會在這個時候來找我。早知道你會來,我會用茶枯洗個澡,干干凈凈地迎接你。”

站在春牛身后的那頭牛大概等得不耐煩了,它突然抖擻了一下身子,狠狠地甩了一下尾巴,牛尾巴上的水珠濺到了桃花的臉上。

春牛問桃花:“你是跟我去牛欄,還是在這里等我回來?”

桃花說:“我還是跟你一起去牛欄吧!

于是,桃花走在前面,春牛牽著牛跟在后面。剛開始,桃花想一邊走,一邊跟春牛談?wù)勅绾斡美寺髁x方法歌頌王書記的事,后來,她又覺得這個問題太嚴(yán)肅,太重大,連羅膚和李蘭花都不敢隨便亂說,所以,她忍住了,她覺得這樣邊走邊談太隨意了,何況,春牛的身后還有一頭牛在偷聽呢。

她要等待一個正式的場合,莊重地向春牛提出那個困擾了她好多天的問題。

春牛跟在桃花的后面,望著桃花背后的兩根長辮子一晃一晃的,他在心中暗暗猜測桃花今晚來找他的目的。他知道,桃花今晚來找他,肯定不是為了送“桃子”給他啃,送“包子”給他吃。肯定是有別的要緊事,他不敢貿(mào)然開口打探,所以他也不做聲。

在銀色的月光下,三個影子在田埂上緩緩移動,田埂兩邊的田野里,紫云英閃著白色的光。春牛深深吸了一口氣,嗅著紫云英的清香。他看見桃花把一根辮子甩到了胸前,兩手捻著辮梢。他也想撿起桃花的另一根辮子,學(xué)桃花那樣,也用兩手捻著辮梢。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后的牛,牛的眼睛嚴(yán)肅地望著他,仿佛在說:“那是我媽媽的辮子,你不能撿我媽媽的辮子。我媽媽的辮子只能讓我來撿!

春牛就覺得牛就是他和桃花的兒子,現(xiàn)在,他們一家三口走在田埂上,在往家的方向走。春牛望著桃花的背影,又望望山?jīng)_里家家戶戶的茅舍頂上升起的白煙,聽著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叫,春牛就覺得這樣一家三口走在田埂上的感覺真好,他真希望這條田埂永遠走不到頭。

遺憾的是,田埂到底還是走到頭了,他們來到了生產(chǎn)隊的牛欄邊。牛欄里的牛有的站著吃草,有的坐著反芻。春牛覺得應(yīng)該開口說話了。他指著那些水牛身上的淤泥,對桃花說:“桃花,你看,這些牛工師傅太懶了,牛身上的淤泥都結(jié)成殼了,他們也不給牛洗個澡!

他把自己的那頭牛拴在木樁上,給它攏好草堆,拍了拍手,然后去看桃花。他看見桃花的臉很嚴(yán)肅,神色很莊重,他猜想桃花此刻的心情一定很沉重,她一定是遇上大麻煩了。所以,春牛的神情也嚴(yán)肅起來,他小心地等待桃花把那件大麻煩事說出來。

桃花終于開口向彭春牛述說那件十分莊重的事情了。她站在臭哄哄的牛屎堆旁邊,在水牛的反芻聲中,說出了“浪漫主義”、“現(xiàn)實主義”、“觀察王書記”和“歌頌王書記”這個嚴(yán)肅的話題。說完之后,桃花十分緊張地盯著春牛,看春牛是什么反應(yīng)。

沒想到,聽完桃花的話,春牛忍不住笑了,他說:“桃花呀,我還以為你有什么天大的困難呢。編幾首山歌來歌頌王書記,這有什么難的?這不跟快刀切蔥一樣容易嗎?”

桃花問:“你會編?用浪漫主義方法?”

春牛說:“我們文宣隊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嗎?”

“文宣隊”,桃花在陳山歌那里聽說過這個詞語,她說:“我不清楚,好像是宣傳領(lǐng)袖思想的。”

春牛說:“每個公社都有文藝宣傳隊。文藝宣傳隊的工作,就是在舞臺上表演節(jié)目,歌頌領(lǐng)導(dǎo)!

桃花問:“歌頌?zāi)膫領(lǐng)導(dǎo)?”

春牛說:“坐在臺下的觀眾中,哪個領(lǐng)導(dǎo)的官最大,我們就歌頌?zāi)莻官最大的領(lǐng)導(dǎo)。如果臺下坐著的是武陵縣里來的領(lǐng)導(dǎo),我們就歌頌武陵縣里來的領(lǐng)導(dǎo);如果臺下坐著的是公社的伍書記,我們就歌頌伍書記。有一回,我們在表演節(jié)目時,臺下坐著的最大的官是公社的伍書記,我們就表演歌頌伍書記的節(jié)目。沒想到,節(jié)目剛演到一半,伍書記突然被人叫走了,臺下的干部中,官最大的是婁部長,我們立刻把歌詞改了一下,變成歌頌婁部長的節(jié)目了。婁部長聽得哈哈笑,嘴巴張得比臉盆還大!

“咦?”桃花一臉疑惑,問:“你們怎么不歌頌偉大領(lǐng)袖,反而去歌頌伍書記、婁部長?”

春牛笑了,說:“我們在武陵公社歌頌領(lǐng)袖,可偉大領(lǐng)袖在北京城里,他聽不到啊。我們歌頌常德、武陵縣來的大領(lǐng)導(dǎo),大領(lǐng)導(dǎo)聽了,就會拍著伍書記的肩膀說:‘你們武陵公社有人才。 闀浡犃司秃芨吲d。伍書記一高興,就會讓我們到公社食堂吃飯;我們一到公社食堂吃飯,就可以吃上白米飯,是那種用甑蒸出來的又糯又香的白米飯。我們歌頌伍書記,伍書記聽了就很高興。伍書記一高興,就會留我們在公社食堂吃飯。在飯桌上,伍書記就會請我們喝酒。伍書記喝了酒,就會拍著我們的肩膀說:‘你們的節(jié)目編得好,你們比上級領(lǐng)導(dǎo)還有眼光!’”

桃花問:“怎么沒看到你們文宣隊到生產(chǎn)隊來演出過?”

春牛說:“桃花呀,我們的節(jié)目是演給領(lǐng)導(dǎo)看的,演給積極分子看的,怎么會跑到下面的生產(chǎn)隊來演出呢?像常德、武陵縣的領(lǐng)導(dǎo)到武陵公社來檢查工作啦,武陵縣其它公社的干部到武陵公社來交流學(xué)習(xí)啦,等等,只有到了這種時候,我們文宣隊才上場演出,平時,我們文宣隊的隊員就跟其他社員一樣,在生產(chǎn)隊出工掙工分!

桃花問:“你們是怎么歌頌領(lǐng)導(dǎo)的?”

春牛洋洋得意地說:“歌頌領(lǐng)導(dǎo)的山歌我們最拿手,桃花,你今天來找我,還真是找對人了。你聽著,我唱幾首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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