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節(jié)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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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吃碗白粥也要在里面擠半盒芥末的丫頭，
本能地秉著如果傷害可以更多，
那絕不能讓它有所保留，
一如愛可以更多的時候，
任何倫理道德應(yīng)當(dāng)全部拋在腦后。
章聿每次和我說她對小狄的一見鐘情，都能說出個不一樣的版本來。
最初是她拖著一個伙伴等到晚自習(xí)間隙，跑到學(xué)校電梯前開唬人的玩笑，門一打開，對著轎廂里唯一的小狄做搖頭狀：“怎么搞的，又滿員啊，我們等下一趟吧。”
“而他瞬間就笑了。隨后說，‘你們一共三個人啊，擠一擠還是擠得下的吧’。我當(dāng)時就想，哎呀這個男生怎么那么壞！害得我和我朋友離開的時候頭也不敢回！”
“你那叫自作孽好嗎！”
等到下一個版本出現(xiàn)，是小狄被分配來負(fù)責(zé)章聿這班的值日監(jiān)督，“我嫌拖地麻煩，騙他說我是學(xué)鋼琴的，手指很重要，得保護才行”，小狄聽完后一如既往地笑笑，“他把我的手抓過去翻開來看了看，太突然了我嚇得來不及反應(yīng)”，好在小狄最后點點頭“原來沒撒謊啊。”
“你的手很漂亮是沒錯，但高中時的興趣不是投鉛球么？”
我把吃完雞翅后的五指吮得震天響。
但章聿的過往不會受聽眾的惡俗表現(xiàn)而褪色分毫，它們早就累積了數(shù)年，有了時間的最得力協(xié)助，淬煉出炫目的美麗和相匹配的堅硬，既然上面依然凝結(jié)了她青春中最寶貴的部分，最純摯的部分。隨后她說到下一個版本，那是冬天里，她和幾個女生同趕一場文藝演出，結(jié)束后哆哆嗦嗦地趕緊往身上披羽絨服，而章聿身體被羽絨服的直板造型絆住了，想低頭想弓腰都不順利。拉鏈上的拉頭在視野盲點里半天也對不上，那時是小狄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應(yīng)該是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說更符合這個忽然空空落落人聲俱寂的后臺。他蹲在章聿面前，一個“提起”的動作后，就把章聿鎖在厚厚的羽絨服里，領(lǐng)子直接圍成一小圈城墻，讓她在自己突然厚重不堪的呼吸里倉促應(yīng)付。
差不多到這時，該成定局的已成了定局，往后一切只可能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她開始不停地回放男生的一切動作，遙遠(yuǎn)望見的，近處揪心的，還有他蹲下來，把她襯成一個值得憐惜的玩具一般，他的眼睛壓根沒用來和她對視，笑的是手里的拉頭和拉片，但章聿仍然覺得自己是被他囫圇地看了個透，心有幾層都根本藏不起來。
“我一直覺得沒有什么比愛情更高了。它是像咒語一樣的，不，咒語聽起來不夠偉大——我的意思是，有時候我會覺得，好像宇宙都是愛情被創(chuàng)造出來時留下的邊角料。宇宙也不過是附屬品而已。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太玄乎了，不懂。”
“呵。所以難怪有人說，一談戀愛，全宇宙都可以用來陪葬。”
“請不要打攪到我們這些無辜的市井小民好嗎。”
“嘿嘿。”
我等候在餐廳眼界的卡座上，天氣異常燦爛，路邊有條在曬太陽的小比熊犬。沒一會兒我的手機響了起來，一個陌生的號碼在等待我的接通：“喂？……”
“哦……盛小姐，我看到你了。”
“你到了？……”我循著扭轉(zhuǎn)起脖子，馬路對面，有個人同樣將手機放在耳邊。
“嗯。”隨后她掛斷了電話，朝我走來。
“……你好。”
“你好。這次麻煩你了。”
“沒有……”
“我姓胡。”
“胡……小姐？”我在稱謂中突然犯難。
而她似乎給予了默認(rèn)：“這個，就由你還給她吧。”她從挎包里掏出章聿的手機，不知是有意無意，過程里帶動了屏幕一側(cè)的按鈕，手機桌面上章聿的大頭照就沖我亮了起來。是她之前在圣誕節(jié)那天在廣場上拍的紀(jì)念照。很長的卷發(fā)，黑色的圍巾和米色的大衣。笑得非常非常美麗。
我立刻被渾身的不適激起了一絲儼然是怒火的體感，從血管末梢開始顫抖起來的尷尬讓我肯定了這絕不是一次明智的會面。我默不做聲地將“贓物”收到手里：“行。還有什么事嗎。”
“你不用警惕什么，我也沒打算找你吵架或干嗎，真的。”
“……其實以我的立場，我是不能說什么的。不管怎樣……她還是我的朋友……”
“盛小姐你結(jié)婚了么？”她突然問我。
“還沒有。”
“是么。”她目光里用了一點力氣似的稍稍凝住我，我看出她的失落，“我原本以為你或許也是已婚，所以更能明白一些——你不要誤解，我沒有其他的意思。”
“嗯……”
“我知道我先生原先有過一段，怎么說，‘轟轟烈烈’吧，他有過這樣一段。我和他的認(rèn)識也絲毫不浪漫，我們是經(jīng)人介紹才認(rèn)識的。結(jié)婚到現(xiàn)在，基本就是柴米油鹽的日子。垃圾誰去倒，洗澡后誰沒有收拾。沒什么味道，的確是沒有味道。所以你那位朋友，我沒有她那么……”她的眉毛些微地鉆到一起，“狂熱。我沒有辦法。但我想說的是……我想說……”
“你說。”我撫著手里一杯先前被倒上的白水，兩腿絞到一起才能維持住身體的紋絲不動。
“她真的不要以為自己的行為就是美好的，浪漫的，生動的，而我所過的日子就是庸俗的，糟糕的。她從來沒有比我了不起到哪去。請她首先在這點上，別太高看自己。”
章聿對小狄的感情一燒就燒了將近十四年，也許世界上真的會有永動機的存在。大一那年她跑去小狄的學(xué)校里試圖告白，在圖書館里迎頭撞見小狄的女友半躺在他懷中，章聿沒有立刻兩眼淚涌甩手而去，她捧了本書坐在兩人不遠(yuǎn)處。
“我當(dāng)時想好了，只要他女友一離開，我就上前去告白。”
“……壯士，受我一拜啊壯士。”
“被拒絕也無所謂，但我無論如何要說。只是當(dāng)著他女友的面多少有些不妥罷了。”
“你人生中還有‘不妥’二字��？”我嚴(yán)重受了驚。
可她在那本巨大的畫冊后坐了五分鐘，二十分鐘，五十分鐘，最后女生眼前的桌面上積了一大攤的水漬。她悲壯地擤了一個超分貝的鼻涕聲，卻也沒能干擾不遠(yuǎn)處情侶之間的甜蜜。章聿就這樣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回來了，吃了我?guī)サ膬珊屑t燒帶魚才算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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