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節(jié) 上廁所不用喊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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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不想去的就是教室。去了不是為了上課，目的是玩。夏天的教室里很涼爽，因為窗戶沒玻璃。冬天的教室很冷，也因為沒玻璃。鎮(zhèn)上郵局的郵遞員騎著一輛糊滿了泥巴的破摩托車，到了教室外，他不用下車，一條腿支在地上，回頭從大帆布袋里掏出信和報紙，不說一句話，從教室的破窗戶里扔進去，再一扭頭，破摩托車放一陣大臭屁，就跑沒影了。鎮(zhèn)郵遞員一直戴著很大很大的墨鏡，讓我們看不見他的眼睛。有人說，他從不當眾摘掉墨鏡，他的某一只眼睛肯定有點毛病。為了猜測郵遞員的哪一只眼睛出了毛病，我和同學(xué)們打了賭。再次等來了郵遞員時，我站在小學(xué)校的房頂上，朝他的臉上扔了一攤稀泥巴，那泥巴就糊在了他的身上和臉上，逼得他只能摘下墨鏡。我們一看，他的眼睛根本沒有毛病，就是太小了。比綠豆大點，比黃豆小點。我們就叫他“小眼睛郵遞員”。
我記得很清楚，從一年級到五年級，我們學(xué)校換了十幾個老師，來了又走了。就像天上的大雁，不高興就走了。
有個戴眼鏡的女老師，臉白，特別白，她第一天給我們上課時，還沒說話，我就先說話了：“老師，你什么時候走？”
她的眼光從教室的破窗戶望出去，然后用手點著操場上的一棵不大的楊樹說：“同學(xué)們都看見那棵樹了吧？”
我們都點著頭說：“看見了看見了。”
她說：“它只要不死，我就不走！”
就這一句話，讓幾個感情細膩的女生，連著好幾篇作文都是寫的那棵楊樹。她們圍著那棵有了靈性的楊樹找女老師的眼睛、鼻子、嘴巴。
結(jié)果，那棵還沒怎么長的楊樹還活得好好的，她就走了。她只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傷感的誓言，讓我們?nèi)杖湛词刂强脳顦洹?br />
新老師是男的，比我們大不了多少。他站在講臺上讀課文講算術(shù)時，老是一副忍不住要笑起來的樣子。
最有意思的是，有一次，面瓜來晚了，愣頭愣腦地站在教室門口，嘴里正啃著一個剛從地里摘下來的西紅柿。他舍不得扔，站在前面，看著新老師。新老師的眼睛也直愣愣地瞪著面瓜，面瓜就心虛地吃也不是，扔也不是，硬邦邦挺著身板，一臉苦笑。
有女生小聲說：“面瓜，把柿子扔了。”
面瓜就低頭看看手里的西紅柿，又看看沒玻璃的窗戶。新老師厲聲喊道：“你想干什么？”
面瓜說：“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新老師說：“把柿子給我！”
我又說話了：“老師，連啃了一半的柿子也收��？”
接下去的事讓我們所有人都想不到，新老師從面瓜手里接過半個柿子，張嘴就咬了一口，挺大的一口�？吹梦覀兌紡埓罅俗彀停�“啊？”
新老師把那口柿子咽下去后，才對我們說：“我只是品嘗一下柿子，你們都張著大嘴干什么？怎么那么饞？”
新老師說什么呢？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從遲到的學(xué)生手里接過啃到一半的柿子咬一大口，還說我們饞？還講不講理了？
上第二節(jié)課時，我、面瓜和同學(xué)們都認為新老師是“最最講理”的老師了。我可從沒見過這么“講理”的老師。
他叫修迪，很好記的怪名字。我在下課時問過他：“你怎么叫修迪？”他說：“我姓修，叫笛。上了師范學(xué)校后，就給自己改成了迪。”我問：“迪比笛好嗎？”他說：“都一樣，不過……”我追著問：“不過什么��？”他說：“好像迪比笛時髦一些。”
面瓜在修老師講一道算數(shù)難題時，把手高高舉起來：“報告！”
修老師問面瓜：“有什么聽不懂的嗎？”
面瓜站起來，先四處看了一圈，嘴巴里像有東西，吞吐不清地說了一句什么，誰都沒聽清楚。
修老師對面瓜也是對著大家說道：“今后在我上課的時候，要是有事情，就大大方方地說出來，不要支支吾吾的。現(xiàn)在，我請面瓜同學(xué)大聲告訴我，你要說什么？”
這時，我看見面瓜緊張地兩條腿亂抖，小臉都變形了。面瓜指指窗外：“我要上廁所！”
修老師說：“還不快去！”
面瓜跌跌撞撞地奔出教室門。修老師著急地囑咐道：“要快，別尿了褲子！”等面瓜四平八穩(wěn)地走回教室的時候，修老師盯著面瓜的褲子說：“你沒出事吧？”
面瓜笑瞇瞇地搖晃著頭。他知道修老師和大家都很關(guān)心他身體的某一個部位，所以，他用手還補充地拍了拍屁股，說明他的褲子里確實沒出問題。
于是，我放心了，大家都放心了。
修老師說：“剛才，面瓜已經(jīng)解決了自己的緊急問題，現(xiàn)在我們接著講這道難題。”
不幸的是，受了面瓜上廁所的刺激，我的小肚子也脹得厲害，它來得不正常，來得太急了，我高舉著手：“報告！”
修老師盯著我：“梅水，你有問題嗎？”
我說：“我要上廁所！”
修老師說：“快去快回！”
我撒丫子就跑進了廁所。一邊撒尿，一邊埋怨面瓜，就是他使得我小肚子緊張，他上課不舉手要撒尿的話，我小肚子里的尿根本不會出來找事的。我正要系上褲子，面瓜又一頭撞了進來。
我說：“你剛剛?cè)鐾昴�，怎么又要撒尿�?rdquo;
面瓜說：“我可能吃柿子吃多了。”
我說：“修老師沒說你啊？”
面瓜說：“說了，說了。他說，面瓜，我沒想到你小小的肚皮里竟然有這么多尿，我服你。”面瓜又在廁所里啪啪地拍了幾下肚皮：“修老師佩服我這里！”
我和面瓜一回教室，修老師就說：“從現(xiàn)在開始，凡是有上廁所的，不用報告了。”
我問：“那我們要上廁所怎么辦？”
修老師不解我的話：“什么怎么辦？”
我說：“不報告，怎么上廁所��？”
修老師說：“你自己走著去廁所��！難道還要我背著你去��？”
我似懂非懂地說：“想去廁所，自己不用說話，站起來走出去就行了？”
“是啊。”
我和同學(xué)們都不信，竟然有這樣的老師。面瓜說：“好多老師都不讓在上課時去撒尿，有人還尿過褲子呢！”
修老師說：“在家里，有誰上廁所還要跟爸爸媽媽舉手報告的？沒有吧？”
我覺得修老師的話簡直是世界上最有理的話了。這時候，修老師笑起來，他忘了要講那道算數(shù)難題了，他對另一件事發(fā)生了濃厚興趣：“面瓜剛才說，誰在上課時尿過褲子？”
面瓜一聽這話，不吭氣了。
修老師說：“我知道了。”
大家都有了興趣，讓老師猜是誰在上課時把尿撒在了褲子里。
修老師說：“面瓜。”
有人佩服地問：“修老師怎么知道的？”
修老師說：“我從面瓜同學(xué)的消化功能上看出來的。”
不能不說修老師是個很厲害的人。
猜完誰把尿撒在了褲子里之后，同學(xué)們的興奮點完全從解算數(shù)題上轉(zhuǎn)移了，有人說餓了。說餓的人正是面瓜。
我說：“你的消化功能果真厲害。”
修老師說：“誰還餓了？”
有好多只手舉起來，試探性地舉著，不堅決。修老師說：“舉高點！”有人就把手舉高了，舉起來的手不斷增加。
修老師說：“有東西吃的，就拿出來吃吧！”
同學(xué)們開始把食物從身上的角落里摸出來，裝斯文地細嚼慢咽。修老師說：“放開了吃，聲音大點，我聽著太壓抑了。”
面瓜一聽，嘴巴里就發(fā)出吧唧吧唧的聲音。他一帶頭，讓大家以為闖入了豬圈，一片咂吧嘴的聲音。
修老師跟面瓜說：“書包里還有西紅柿嗎？給我一個。”
面瓜從書包里摸出一個西紅柿，離開座位想把它送給修老師，修老師說：“不用過來，把西紅柿扔過來就行了。”
等修老師和大家把零食都吃光了，我也心滿意足地說話了：“修老師，以后想在課堂上吃東西，還用舉手報告嗎？”
修老師回答得很有意思：“上廁所都不用舉手報告，吃東西就更不用了。”
有一天，正上著課，一直朝教室窗外探頭探腦的面瓜從座位上站起身，不舉手也不說話就走出去了，不一會兒，他抱著一只小羊羔回到教室，小羊羔“哞哞”叫著。小羊一叫，沒人想聽修老師要講什么了，都去聽小羊在叫什么了。面瓜說：“我家小羊羔跑到學(xué)校來了，它肯定是迷路了，自己瞎跑到這里來的。”
修老師也過去抱了抱小羊羔，又把鼻孔貼到小羊羔身上：“它身上的味道真好聞��！”
一聽老師說這話，男生女生都呼啦啦離開座位，搶著聞小羊羔身上散發(fā)出的氣味。小羊羔從沒見過這么多的人關(guān)心它，不大習(xí)慣地叫起來。
我當時還有點擔心，說面瓜：“以后上課時把羊抱進教室，也該跟老師舉手啊？”
面瓜理直氣壯地說：“老師說了，連上廁所肚子餓了吃東西都不用舉手，把我家小羊抱進教室還舉手干什么？是不是，修老師？”
修老師沒工夫回答面瓜，他正抱著小羊羔，跟它嘴巴對著嘴巴，像是要親嘴。
面瓜走到修老師跟前，伸手要抱回小羊羔。修老師一扭身子，避開面瓜，說：“你讓我再抱一會兒！”
有人說：“老師，咱們不上課了？”
修老師可憐兮兮地說：“我再抱兩分鐘，行嗎？”
我說：“抱吧抱吧，修老師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又有人說：“兩分鐘到了！”
修老師舉起一只手來：“我再抱一分鐘，行嗎？”
這一次是面瓜搶先發(fā)話了：“修老師不用舉手，抱吧！”
白色小羊羔實在是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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