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袁野下學意外地沒看見小尾巴一樣跟著自己的吳邪。倒是齊麟，因為沒做上來功課，被老師罵得很慘。齊麟用酸溜溜的口吻告訴袁野：“吳娃娃那沒義氣的家伙又跳了一級，現(xiàn)在已經(jīng)做了我的學姐！”
聽得袁野出了一身冷汗，再這么跳下去，過不多久，她就可以直接退休了。
不由分說地揪住了弟弟回家，袁野一路把單車蹬得飛快。路過小吃攤子，他還是停下來，買三支冰糕，讓齊麟好好拿著待會兒一起吃。
那天吳邪破天荒地沒有去袁野家玩游戲機蹭零食。等到袁野找到她的時候，吳邪正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小書桌前做練習冊。
她利落地一歪頭，躲過袁野撫摸她頭發(fā)的手指。那大概是吳邪第一次用清冽認真、公事公辦的神氣對他說話。她說：“哥別鬧！我有正經(jīng)事忙。”想一想，“哥要不要喝水？”分明是個禮貌又周到的小姑娘。
袁野一下子愣住。
回頭再看時，身后邊的齊麟早已隨機應變地吃完了自己的那支冰。
剩下的兩支雪糕早已經(jīng)融化得不成樣子，正可憐巴巴地淌下奶白色的汁水，弄得人一手揮之不去的潮濕黏膩，好不別扭。
袁野眨眨眼，忽然覺得手心空落落的，有點癢。
第四章 從此蕭郎是路人
朱彤是袁野第一個親吻的漂亮姑娘。是姑娘，不是女孩。
他親吻的第一個女孩應該是吳邪。這孩子小時候表達興奮的方式逮哪兒是哪兒的，早年間妹妹濡軟濕潤的嘴唇無情無恥地掃蕩過了袁野臉上每一寸皮膚，小嬰兒喜歡留下足夠多的口水痕跡作為自己領地的象征，而且不許反抗，如果袁野膽敢擦一擦表示嫌棄，她就會哭鬧很久。她喜歡哥哥溫柔地親回她胖嘟嘟的臉蛋，還要夸她是最漂亮的寶寶。
那陣子袁野老郁悶了，你說丫個屁孩不會說話，居然聽得懂好賴詞兒！
齊麟比較狠，從小寧愿忍著火辣辣往臉上擦辣椒醬也不愿意讓吳邪涂口水。
這兩只小的從小就不太對盤。要讓他們相安無事得連哄帶嚇唬，可讓袁野沒少費腦子。
誰知道二八拐彎的袁野和同學有了奸情這等大事，兩人倒沒給他弄出什么幺蛾子。
齊麟笑嘻嘻地一口一個嫂子叫得朱彤玉面生霞，沒少給他零食吃。結(jié)果袁野戀愛，齊麟愣跟著吃胖了。
吳邪那陣子忙功課忙到歇斯底里，不過對朱彤姐姐倒是客客氣氣，也算給足了袁野面子。
月黑風高之夜居然沒有殺人放火。
袁野同學得得瑟瑟地走上了早戀之路。
多少年以后，袁野想，那時他是喜歡朱彤的。喜歡她高挑起伏的身材，喜歡她活潑開朗的性情，喜歡她跳舞的時候輕輕飄起來的裙角。
沒有男孩不喜歡這樣的女子。
朱彤甜蜜得好像一塊牛奶太妃糖。
盤桓在舌尖能會拉出奶油味的糖線。
紙里包不住火。
袁野在高中談戀愛的事情一傳十，十傳百。當時在學校挺轟動的。
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
皎如玉樹臨風前的袁家小子終于放棄了跟書本、籃球的一頓死磕，開竅對花姑娘感興趣了。讓一眾老師欷歔了半天：早還當這娃是個修行的料子，誰知道果然男兒本“色”。
本著師道尊嚴的精神、對學生負責的態(tài)度，老師好歹還是跟家長通氣了的，沒想到袁野他爹一接電話，把老師當場雷翻。
娃他爹那叫一個興奮：“行！行！行！我兒子不傻！沒關系老師，這比我當年談戀愛時候還大一歲呢！”
那還能說什么？那還怎么說？
反正沒看出來影響學習……
他戀……就戀著吧……
在同學當中反響也挺熱烈的。帥哥袁野談戀愛，這就是唐僧吃肉了啊！一眾小女生對著鏡子心頭鹿撞：要說我可也不比朱彤差啊。
剛剛升上高中一年級的吳邪那陣子群眾關系好得沒挑兒。多少漂亮姐姐面色含春地拜托這小豆丁給遞個粉粉紅的小信封。吳邪恁地乖巧，嚼著姐姐們給的零食一一照辦。娃娃每日回家必先向哥哥分門別類地匯報一番：“這三封是文科班的，這兩封是理科班的。哥，我單獨放一邊的是體育特長生。哦，這個姐姐是扔鐵餅的。”嘴里嚼著上好的話梅，她很是歡樂的表情。
袁野聽著把嘴角抽得一塌糊涂，在一邊的朱彤姑娘那冷汗是嘩嘩的。
氣急敗壞把吳邪拎耳朵送到?jīng)雠_，娃娃喜眉笑眼！恨得袁野拿不準是不是要揍她的屁股。吳邪裝得一臉無辜地看著袁野，她膚色極白，太陽底下，一張臉清秀到刻薄�？粗@樣的吳邪，袁野忽然有種新奇的感覺，沒準兒娃娃長大了會變成一個壞人！十惡不赦的大壞蛋，口蜜腹劍的那種！你看她現(xiàn)在，才幾歲�。空\心挑事還一臉假純！以后還了得了？
另一番怒從心頭起，這孩子不打是不行了！
當著女朋友的面兒丟了這么大人，袁野不是不怒的。他手揚起來，卻看見吳邪仰著頭，用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他，一眨不眨的。
吳邪的瞳仁極黑，眼白是淡藍色的。當她那么無辜地看著誰的時候，真像白水銀里養(yǎng)著黑水銀。
而現(xiàn)在黑白水銀里，正正地映著他袁野的影子。
袁野愣了，眼看著他那影子在娃娃眼里慢慢地變大，再變大。最后分明是兩汪淚水在她眼睛里孕育到就要脫眶而出。吳邪特委屈地看著袁野，跟讓人遺棄了的小動物似的，要哭不哭的樣子。
袁野的手，慢慢地就放下了。
你心軟了，手還怎么硬？忽然覺得有點對不住娃娃，袁揉了揉娃娃的腦袋，很溫柔的聲音：“娃娃不哭哦，哥就是交女朋友，也還喜歡你啊……”
估摸這是挨不上打了，泫然欲涕的吳邪忽然換成了一副沒心沒肺的笑臉，扭頭跑了。
恨得袁野憑空一拳砸了出去。
齊麟偷偷地蹲在墻角畫著圈兒樂，一笑兩顆虎牙。
袁野的初戀維持了三個月就無疾而終了。老師們剛松了口氣，誰知道人袁野同學還戀愛上癮了，朱彤、楊蕊、馬芳芳……走馬燈一樣，袁野同學的高三生涯過得那叫一個豐富多彩，跟誰慪氣飆著勁兒一樣。吳邪在一邊英語、物理、奧數(shù)一通忙活著根本不理這茬兒。
家里人影搖搖，弄得齊麟喊人之前都先琢磨半天，這姐們兒姓什么？
還是吳邪嘴甜，高興應酬的時候“姐姐，姐姐”叫個不住，挺招人待見。
袁野斜著眼睛看她，吳邪就把臉側(cè)過去了。
沒事的時候，吳邪說齊麟：“你怎么那么實誠啊。叫姐姐是因為我壓根兒沒費勁記她們姓什么。你看咱哥，一律叫honey，保管錯不了。”
齊麟腦袋上那黑線啊，多得都煮面條了。不過他問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娃娃，你跟哥慪氣呢？”
吳邪顯然沒聽明白：“慪什么？為什么慪？”十足真金的不明所以。
看她是真沒聽明白，齊麟聳聳肩膀，自己走了。
后來到高考前夕，袁野就是功課好也不得不忙活著，于談戀愛的事就不那么上心了。吳邪依舊會收到寫給袁野的各式情書，照例呈上去之后，等大少爺搖了頭。吳邪就小心翼翼地把這些香香的信紙疊好了，訂成小本子做草稿紙用，專門做幾何題目，拿圓規(guī)在上面使勁兒地扎。
讓袁野的爸看見了，感動得熱淚盈眶的：“瞧這孩子多會過日子啊！”
吳邪就低頭聽著，看著是一特乖特乖的小女孩。
那陣子袁野橫是肚子里長蛔蟲，晚上睡覺一個勁兒地磨牙。
就這么著，亂七八糟又過了小半年。吳邪就是小，也有了些發(fā)育的樣子。個頭兒抽高了不說，身條也是窈窕得一塌糊涂的。小姑娘長得漂亮，功課又好。一來二去，袁野也開始收男生的字條了。有學弟臊眉搭眼地看著他，說：“師哥，我想約你妹！”
袁野低頭琢磨琢磨，直接把孫子拎出去揍了一頓。
下面是全武行，吳邪在樓上嚼著蘋果，挺樂呵地看著。
齊麟跟一邊直唑牙花子。
那陣子是這樣：凡是追袁野的，吳邪都叫“姐姐”；凡是追吳邪的，袁野都叫“孫子”。
追齊麟的可好，袁野、吳邪都叫“老師”。因為齊麟說不上來外國話，總讓英語老師追著補考。
齊麟沒事的時候自己也別扭：你說，這就叫同人不同命啊……
袁野后來跟吳邪談：“不是哥攔著你談戀愛。你還小……”
吳邪面無表情地聽著，說：“嗯。”抿著嘴唇。
袁野有心伸出手來揉揉她的腦袋，不知道為什么，手伸了一半，又縮回去了。
后來就打起來了。
起因挺簡單。齊麟做不出來英語作文，非讓吳邪給打個小抄。吳邪就不！兩個人折騰了半天，袁野也懶得管那么細，隨他們?nèi)チ�。后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吳邪咬牙切齒地給寫了，特意給抄在一沓漂亮的粉信紙上，還帶香味兒呢。齊麟忙著打球，看也沒看就交上去了。老師覺得寫得還真不錯，拿著當全班一念。有個女孩看著那信紙就哭了，下了課拿著掃帚一言不發(fā)，玩命地追著齊麟打。
可憐了齊麟讓人閨女窮追猛打地跑完了一個樓道，到死都是個糊涂鬼。
別說，不幸之中的大幸，矯健的齊麟讓體育老師看上了，給抓走練跨欄去了，當然那都是后話。
后來就真打起來了。
吳邪和齊麟在后院單挑。
老鼠扛槍窩里戰(zhàn)！
不知道怎么開始的，反正袁野趕到的時候，齊麟和吳邪已經(jīng)滾成土猴了。是真打！你一巴掌我一腿，揪頭發(fā)踹肚子連咬人的。部隊的孩子，戰(zhàn)士的后代，多少都會兩下子，兩個小孩真動了脾氣挺要命的。
袁野費了半天勁才把他倆烏眼雞分開，一手揪一個。當哥哥的難得黑了臉，厲聲呵斥：“干什么呢？”
這兩只氣鼓鼓得跟蛤蟆似的，吳邪給揪住離好遠了還試圖伸腿踢！齊麟也不含糊，掙扎著努力踹！后來實在夠不著了，兩個人居然互相吐唾沫。
把袁野惡心得一人給了一脖拐，扔到墻角去反省。
兩只小的還不老實，惡狠狠地瞪著對方，企圖用眼光來個廝殺！
袁野沉著臉站在他倆中間，誰不老實就踢一腳。
挺好的一個下午，三個人都跟那兒運氣，誰也不說話。
一直到日晚偏西了，確定大伙兒都腿麻了。袁野才許他們活動活動。
當哥的一手拎過來一個，拍拍身上的浮土，然后揪著他們的脖領子給弄了個臉對臉。
夕陽西下，太陽把人的影子拉得特別長。
袁野說話不知不覺也帶上了點澀澀的味道：“哥的體檢和政審都過了，要是沒意外，高考之后我就得去念軍校了。軍校規(guī)矩大，管得嚴。哥這一走，可能好幾年都看不見你們了。好歹咱仨一塊兒長大，我說你們倆……就不能給我消停點？都多大了，還跟小孩一樣。”嘆口氣，一手拉著一個，“等哥走了，你們倆好好的，行不行？好好學習！好好處同學關系！自己人，不打架！”
那天太陽落山落得快。
一陣冷風吹過來，天就黑了。
也不知怎么的，他們就離情依依了。
兩個小孩都挺老實地點點頭，齊麟還吸了吸鼻子。
袁野心里暖呼呼的，一人手里給塞了塊巧克力。
不過臨了，袁野死催地又加了一句：“還有，見著朱彤、楊蕊、芳芳姐，你們還是得打招呼。你哥跟人家散伙了不耽誤人家當初對你們不錯！不許給人家擺臉色看。沒禮貌！”
吳邪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怒了，把巧克力一摔，使勁兒地推袁野：“你走！你走！你走��！我就沒禮貌！誰用得著你管，誰用得著你教？你別回來啦！你死在外面最好！”小姑娘是越說越委屈，一把掙脫了袁野的手，哭著就跑了。
看著吳邪的背影，袁野傻得一塌糊涂的。這這這……這又是哪跟筋接錯了？
袁野問齊麟：“娃娃怎么了？”
齊麟嚼著自己的巧克力說：“我不是她我哪里知道。”
袁野問齊麟：“我說錯什么了？”
齊麟嚼著吳邪的那份巧克力說：“我不是你我哪里知道。”
袁野問齊麟：“那你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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