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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心里有氣，但這時我也有點兒興趣了。我輕笑了一聲，正要開口說話，乞丐問我：“你拿何物作賭注？”

我哈哈大笑，從懷里掏出剛剛贏來的錢，在眾人面前晃一晃，說：“各位可看見了。這個袋子里可沒裝別的東西，只有錢。”

隨后我蹲下來，對著那個乞丐抖抖錢袋說：“聽見沒？錢不多，不過對你而言也不算少了。你若是贏了我，這些錢給你一半�！�

他搖搖頭，笑著看著我。

我看他似乎不滿意，回頭望望圍觀的人，笑笑：“這乞兒拿一句話當賭注，我拿半袋錢當賭注。看來他似乎不滿意啊。”

跟我同來的兄弟們哈哈大笑。圍觀的閑人們更覺得有趣了。

待眾人笑夠了，我對那乞丐說：“那你想要什么？”

“你若輸了，這些錢全拿來請各位看官飲酒�！�

我們聽到這句都愣了。這乞丐看來是瘋了！盡管我那錢袋里錢不多，不過也夠這樣的乞丐乞討個把月的了。他贏了錢，竟然要全部花光了請大伙兒飲酒。

盡管我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但在這座京口城里，賭樗蒲比我還強的，恐怕也沒有幾位。何況對手只是一個尋常的乞丐。這乞丐如果比我還能賭，還用每天在街上和別的乞丐搶地盤乞討嗎？

這個乞丐既然當街放出大話來要與我對賭。我閑來無事，正好陪他耍一耍，博眾人一笑。

一個兄弟到茶館里取了樗蒲之后，替我們擺開了場子。看客們圍成了一圈，把道路占了一大半去。

賭局開局不久就很快結(jié)束了。可是結(jié)束的這一局卻并沒有結(jié)果，因為我們倆戰(zhàn)平了。

戰(zhàn)平，只是外行的看法。內(nèi)行早就看出來，我是其中的輸家。

賭局沒有結(jié)果，事情卻并不是沒有結(jié)果。其結(jié)果是，我掏一半錢請乞丐和看客們飲酒，乞丐則送我一句話。這句話就是：

“贏錢輸人，輸錢贏人；不贏不輸，贏錢贏人�！�

當天一群人在茶館盡歡之后，那個乞丐就此失蹤了，再也打聽不到下落。我只記得酒酣之間，那乞丐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賭博如是，做人亦如是�！�

這件事情過了許多天之后，我才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那個乞丐說話始終都是文縐縐的。哪里見過有乞丐那樣說話的？

3

在市井中這樣混跡了幾年之后，經(jīng)過鄉(xiāng)人的介紹，我加入了京口的北府軍。

北府軍雖然是大晉國戰(zhàn)斗力最強的軍隊，但長年駐扎在京口大本營的軍人其實并沒有太多軍務(wù)。每天按部就班的，日子倒也過得十分愜意。

我入軍的最初目的當然是為了解除生活的困境。當我終于從這個困境中脫身之后，便開始期望在軍隊中能有所長進。這樣的長進并不僅僅只限于靠升職來提高軍餉，靠軍功來提高鄉(xiāng)鄰的尊重，這樣的長進始終與我少年時期的理想融合在了一起——無數(shù)先人僅憑赤手空拳便博取舉世的輝煌，我為何不可？

也許是因為我比尋常人更加賣力、也更加努力，久而久之，漸漸得到了同人的賞識，尤其是將軍孫無終。與劉牢之一樣，孫無終也是北府軍中的主將。

作為下級軍曹能被主將注意到純屬偶然，但他把我逐步提拔上來卻是必然。

孫無終認為時逢亂世，正是我這樣的人出人頭地之時，所以當他升任冠軍將軍之后，便請旨任命我為司馬，擔任他的副將。

孫無終和大多數(shù)北府的軍人一樣，是一個樸實的人。他一心只想著建功立業(yè)，為朝廷盡心。雖然手握兵權(quán)卻并不愿成為割據(jù)一方的諸侯。

然而在另一方面，孫無終其實是一個無作為的將軍。年紀漸長之后，他的進取心早已遠不如年輕時了。他的心態(tài)，自然也制約到了我的地位。我盡管入軍這么些年，但幾乎沒有親歷戰(zhàn)爭，至今未建寸功。雖然軍職是僅次于將軍的司馬，但也只不過是協(xié)助將軍整飭軍務(wù)而已，不能奢談行軍布陣之事。

有一天，孫無終與我促膝而談。

“寄奴啊，妖賊孫恩在南方作亂之事，你已經(jīng)知曉了吧？”孫無終雖不是京口本地人，但也跟我那些在軍中京口同鄉(xiāng)一樣，私下里常呼我的小名。對此我不以為意，反而覺得頗有些親切感。

“雖然未看到戰(zhàn)報，但是此前聽軍中有人說起過了。”我回答。

“孫恩賊兵首攻的大郡即是會稽①。沒想到叔平竟然遇難�！睂O無終面帶戚容地說。

孫終所說的這位叔平名叫王凝之。他是會稽郡的內(nèi)史。所謂的內(nèi)史，其實就是太守。大晉國立國之后，把諸侯封地內(nèi)的太守官名改成了內(nèi)史，以示與國家直屬的郡太守相區(qū)別。

王凝之的父親是曾任江州刺史、右將軍的王羲之。這王凝之與父親、兄弟們一樣，頗擅書法。王氏一門精通的不僅僅是流傳于世的書法，而且還有“五斗米道”，也就是現(xiàn)在的天師道。其中，以王凝之尤甚。

如今王凝之在孫恩攻破會稽后被殺害的事情，令所有人大吃一驚。

人們吃驚的并不是王疑之之死，而是王凝之為何而死。王凝之是晉國官員，而孫恩是晉國逆賊。逆賊殺官員看似合理，然而卻不合情。因為，孫恩是天師道的教主，而王凝之是天師道世家。王凝之即便不是孫恩的教徒，至少也是他的同門。孫恩以教義征服天下，自然是應(yīng)當是黨同伐異，而不會同門相殘。

如此看來，孫恩賊兵所殺的，不僅僅是大晉國的官吏將佐、無辜百姓，連不受管教的教眾信徒都不會放過。

據(jù)孫無終說，孫恩浮海而來，一路攻下了甬東①沿海若干城池、堡壘。鎮(zhèn)守會稽郡的將士們都勸王凝之早修戰(zhàn)備以御敵，但是王凝之置之不理。他在修行的道室中擺了香案拜神。

在請過了神靈之后，他滿懷信心地對眾將說：“諸位無須著忙。吾已敬示神明，請來天兵天將矣。諸神兵仙將自當鎮(zhèn)守各隘口，不令賊人一兵一卒入我境。有神助如此，屆時賊兵定當落荒而逃�！�

等了孫恩攻到會稽，把城池里三層外三層地包圍后，王凝之才明白神兵不會來了。他倉促率兵迎擊，結(jié)果一戰(zhàn)而敗，逃回城中。城破之后，他被賊兵抓獲殺害。

我沒有見過這個王凝之，也不知道孫無終和他之間有何淵源，只是覺得此人既然不修戰(zhàn)備，戰(zhàn)敗犧牲而免受朝廷責(zé)罰，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局了�？吹綄O無終的悲切表情，我一直沒有說話。

孫無終平復(fù)了心情之后，對我說：“朝廷已經(jīng)下旨，派了衛(wèi)將軍和輔國將軍前去征剿孫恩。不知道你怎么看？”

我沒明白這個“怎么看”是什么意思，試探著說：“倘若孫將軍也受命討賊，我當鼎力相助，義不容辭�！�

“孫恩小賊，不過是侵擾海防而已，派一個普通將領(lǐng)去征剿已經(jīng)足夠了。沒想到朝廷同時派了謝琰、劉牢之兩員大將�！睂O無終緩緩地說。

“您的意思是說，朝廷有意將這二人遣離建康和廣陵？”我還是不明白孫無終的意思，只得妄加猜測。在我看來，制約孫無終仕途的，正是他的頂頭上司謝琰和勢力略強于他的劉牢之。

“哦？”孫無終聽了我的話，應(yīng)了一聲，低頭沉思起來。

就如同孫無終以前常跟我說過的那樣，如今的北府早已不是當年的北府了。當年的北府是以保家衛(wèi)國、北伐中原、收復(fù)國土為己任，而如今的北府，則成了各種政治勢力利用的工具。連創(chuàng)立北府軍的謝玄本人，最終也不過是調(diào)離軍隊，在會稽內(nèi)史任上終老。

所以我說的那句話，似乎讓孫無終想到了更深層的意思，他不得不思考一下個中的因果關(guān)系。

過了良久，孫無終才抬起頭來對我說：“權(quán)且不考慮這些。劉牢之派人送了封信來，他想請你去任他的參軍。不知道你怎么看？”說完，他把劉牢之的信給我看。

原來剛才的“怎么看”不是問我怎樣去征討，而是問我是否愿意去劉牢之帳下效力。

這對我而言不啻為一個好消息。雖然北府軍的戰(zhàn)將日后各個都成了晉國的大將，但身居高位而迄今依然親赴戰(zhàn)場臨敵的，卻只有劉牢之等寥寥幾位。北府宿將們，大多已經(jīng)真的“宿”下了。他們兒孫滿堂，再也禁受不了號角與風(fēng)霜。而劉牢之，卻依然是伏在淝水邊待敵的那只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