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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戰(zhàn)的兩位，一位是知己知彼、小心謹慎地布下天羅地網(wǎng)；一位是知己而不知彼、志得意滿地往網(wǎng)里鉆。

可憐這位在淝水之畔大破苻堅的晉國名將，竟然被他看不入眼的毛賊困住而無法脫身。這時的他，就如同陷入十面埋伏的霸王項羽一般，任憑有天大的本事，也在劫難逃。謝琰眼見事態(tài)無法挽回，只希望能在重圍中沖出一個缺口，撤回會稽城，卻不料帳下的都督張猛見局勢不利，頓生臨陣投敵之念，于是趁謝琰沒提防時揮刀砍向他的戰(zhàn)馬。謝琰落馬之后，被張猛一刀砍死。同時遇害的，還有謝琰的兩個兒子謝肇、謝峻。

一代忠魂，就這樣溘逝他鄉(xiāng)，怎不令人傷痛？

兵法上開篇就講了諸多為將者的戒律，征戰(zhàn)多年的謝琰將軍不可能不知道。所謂“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謝琰是將自己陷入了敵勝而己不能勝的地步。

聽說謝琰的尸骨還遺留在他遇難的千秋亭，劉牢之派人去尋了兩天，終于找到了。劉牢之親自在會稽城內選了副好棺木裝殮好了謝琰的尸體，遣人把他送歸首都建康安葬。

朝廷念謝家一門忠烈，追授謝琰侍中、司空之職，謚為忠肅公。這且不提。

謝琰的棺木起程赴建康的那天，劉牢之率眾人在城門處哭奠過后，登上城樓目送那一行人離去。

劉牢之感慨地對我說：“看來這會稽果然乃是非之地。”

我點點頭，半評論半提醒地說：“前任會稽之守信鬼神而不設備，葬身于孫恩之手；繼任會稽之守信自己而不設備，也葬身于孫恩之手；現(xiàn)任會稽之守，無論如何也不能再不設備。”

“誠然。會稽乃南方重鎮(zhèn)，怎可不設防備？孫恩在吳郡所吃的敗仗定然讓他意識到僅憑人多混戰(zhàn)是不能戰(zhàn)勝北府軍的。他逃歸海島后之所以數(shù)月沒有現(xiàn)身，也許就是一直在謀劃與謝琰的會稽之戰(zhàn)。謝將軍還以吳郡的孫恩視之，豈非大意？”

“依末將看，恐怕不僅只是大意�！蔽抑甭实卣f。

“哦？”劉牢之看了看我，想了想說，“你說得對。倘若只是因為大意，那么即便孫恩勝得一時，也不可能連戰(zhàn)皆勝。自孫恩起事以來，謝琰、孫無終、桓不才、高雅之等諸將屢屢敗于賊寇之手。倘若只是小敗也就罷了，連那些能征善戰(zhàn)之大將竟也幾乎全軍覆沒。王凝之等就更不必說了�？梢�，孫恩本人雖然不懂兵法，可是他手下之人并非都不懂兵法�！�

“目前所有與孫恩對戰(zhàn)的將軍里，未遭失敗的，只有將軍您一人�！�

劉牢之明白我的意思是在提醒他不要輕敵，自謙地說：“也許我只是運氣好一些罷了�！�

聽劉牢之說完這話，我覺得不太好回應，就轉而問道：“將軍打算如何守這是非之地的會稽？”

“前幾任會稽郡守均是失策于會稽以東的防線。倘若東面不守，孫恩出浹口①登陸便可長趨直入會稽城下。當然，他也會考慮從浙江入�？诘顷�，但是正因為彼處離會稽、吳郡近，我軍防守也較嚴密，所以選擇那里登陸對孫恩而言難度較大�！�

“確實�！�

“甬東之地向來防守薄弱，也一貫是孫恩登陸之首選。從甬東進攻會稽，則句章②、上虞③為必經之地。這兩處本就設有軍事壁壘，只是兵力、防備不足，不如在那兩處設防。德輿以為如何？”

“末將以為將軍的防守之策甚好。即便孫恩選擇在浙江登陸也罷，浹口必然也是其大軍集結之處。能阻住并擊潰由甬東而來的賊兵，必然會削弱自浙江登陸的賊兵的士氣�！�

劉牢之點點頭。

眾人默默地向北眺望。謝琰的棺木及護送的人群已經變成天邊的黑點。

劉牢之領著眾人向著那個方向遙拜了一番，然后進了城樓。

城樓一側的墻上，掛著一幅會稽及周邊郡縣的地圖。這幅地圖是簇新的，前幾天才讓軍里的畫匠依照府庫里存的舊圖描了幾幅。在作為中軍府的郡府中掛了一幅，在這個城樓里也掛了一幅。

這地圖盡管還不夠詳盡，但是會稽周邊的地形一覽無余。劉牢之剛才所提到的上虞、句章剛好位于會稽與浹口之間，確實是防衛(wèi)從甬東而來的賊軍之最佳地點。即便是個尋常人，也會考慮在那兩處設防。誰都不會讓會稽這樣的軍事要地毫無遮擋地暴露于敵軍的鋒銳中，然而逝去的謝琰卻沒有那樣做。

劉牢之一進城樓就在地圖前端詳。等大家依次坐好后，他才開口：“各位也看到了，上虞、句章兩地之重，不言而喻。這兩處防守之艱辛，也遠過于會稽城。會稽城的防衛(wèi)，我會交與一位穩(wěn)妥之將。上虞，則由我親自鎮(zhèn)守；而句章，則交與司馬。不過……”

劉牢之嘆了口氣，轉過頭來看了看我說：“雖然讓你守句章，但卻不能分兵給你。會稽城雖然攻下了，但是我軍損失慘重。前番向朝廷請兵的奏章，已被駁回了，說是無兵可調。本想再次從京口調兵，但桓不才、孫無終新敗，京口北府營空虛，也無兵可調�！�

“末將明白�！�

“時下西面桓玄覬覦，北面敵國環(huán)伺，京口乃北方重鎮(zhèn)，北府乃拱衛(wèi)首都之師，不能不設重兵。以目前在此駐軍的數(shù)千人防守會稽城尚嫌不夠，更不用說調往別處了。因而，上虞也罷，句章也罷，你我都須孤身前往。等到會稽募到新丁，再分別發(fā)往兩處�！�

最初以為讓我守句章，至少會撥給我千余人。現(xiàn)在聽劉牢之這番話，竟然是準備讓我孤身前往與賊寇近在咫尺的軍事堡壘。這可的確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劉牢之看我表情很沉重，不等我說話，他又說了幾句：“句章城小，城墻也不高，雖然句章一直是東面的軍事堡壘，但歷來都未曾著意派駐守兵、修繕城墻。目前守卒僅剩三百余人。你到那里之后，自己酌情再募些新兵。如能防守更好，即便是不能防，至少也可以拖延賊軍的進程。切記，一旦有變，及時通報�！�

“遵命！”雖然我有很多話要說、很多問題要問，但是我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懷著首次領軍的興奮與句章難守的擔憂，徹夜的輾轉反側暫且不提。第二天一大早，就領了二十個士兵出城直赴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