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節(jié)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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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韓世奇緩步走在燕京的街市上，左側(cè)跟著阿風(fēng)，右側(cè)跟著阿桑。一行四人，錦衣華服。韓世奇本就氣宇軒昂，加之他面容不似平日里的清冷淡然，而是溫和熨帖，引得路人紛紛側(cè)目，阿風(fēng)早已見怪不怪，鼻孔朝天面帶傲色，阿桑悄悄掩口輕笑，被阿風(fēng)怒瞪一眼，阿桑的笑聲憋了回去。
我看看身側(cè)的韓世奇，心里一陣甜蜜。
韓世奇仍緩步向前走著，頭未低，目光未收回，嘴角噙著絲笑：“小蠻，為何笑得如此古怪？”
我臉一熱，訕笑著搪塞：“哪里古怪了，身邊的你光彩照人，連帶著自己也受到了別人的注目禮，覺得好笑，只是……”話說到一半我住了口，意味深長看他一眼。
他笑著低頭，問：“只是什么？”
我大笑起來：“只是，路邊的姑娘們目光如刀如劍，我只覺得渾身上下已是千瘡百孔，感覺怪異而已�！�
他一愣，繼而搖頭輕笑，邊笑邊低語：“看似什么都明白，怎么每逢事情與自己有關(guān)時就迷糊了，該拿你如何是好？”
我笑容一僵，心中似是明白他話中含義，但細想一瞬，又猜不出來。茫然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他卻輕嘆一聲，看向前方，緩緩前行。我輕咬下唇，心道：“我哪里迷糊了？下山已近兩月，我沒見過的，現(xiàn)如今差不多都見過了；沒聽說過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默想一陣，甩甩頭，疾行兩步，和他并行。
突然，前方傳來“哇”的一聲，原來是前面一個小女娃摔倒在地，我慌忙跑上前，可未待我伸手去扶，路邊攤子旁一婦人已快步跑來抱起小女孩，邊為她拭淚邊輕聲哄著，小孩畢竟是小孩，臉上還掛著淚花，嘴邊已現(xiàn)出了笑。
我睖睜地看著已遠去的母女倆，心頭有些微酸，不知娘親怎么樣了？面具已經(jīng)尋回，是該回谷的時候了。
韓世奇走過來，默看著我，半晌沒有開口。阿桑輕扯了下我的袖子，我回神朝她笑笑，又向韓世奇笑笑。然后，舉步默默前行，韓世奇跟上來：“想你娘親了？”
我點點頭：“我想回谷了�！�
他步子微滯，手伸過來輕輕握了下我的后馬上松開。
我抬起頭盯著他：“面具已經(jīng)尋回，我也該回去了�！�
他微微一笑：“我送你回去�！�
說不清為什么，我心頭一陣失落，但仔細想想他并沒有說錯什么。但是，我突然間不想再說話。于是，一行四人不再開口，只是默默地向前走。
刊家糧鋪店門，一輛輛糧車如長龍一般溜邊停放著，每輛車旁都有人或坐在車上或蹲在車旁。
我心有不解，停步疑道：“現(xiàn)在麥子尚未收割，為何會有這么多賣糧的？”
韓世奇看我一眼后笑望向糧車。
阿風(fēng)得意地賣弄：“新糧即收，有田者的余糧便不會再存。再說，此時糧食正是青黃不接之時，能賣個好價錢。我們刊家糧鋪又名聲在外，當(dāng)然是這些散戶的首選�！�
原來是這么回事。我突然想起韓夫人的擔(dān)憂，心不由得一沉，擔(dān)憂地看向韓世奇，他似是有所感應(yīng)，忽地回頭，雙眸不解默看我一瞬，我展顏一笑，走到他身邊：“世奇，我此次回谷，不知何時才能再出來，索性就多玩兩個月，燕京，我差不多已逛了個遍，不如我們?nèi)e的地方游玩�！�
他雙瞳突然晶亮，嘴角也微微上揚，整個人頓時顯得神采飛揚：“好。我們游遍所有國家�！�
心頭剛剛聚集的積郁頓時消散，私心想在他身邊多待些日子也好，真心為他也罷，總之，能和他日日相伴心里就是快活的。
“先去哪里呢？”
“我聽你的。”
“那就渤海那邊好了�！泵装仔Q絲衣，寬大斗笠罩在頭上，臉上傷疤遮住不少。我心里“咯噔”一下，鬼叔叔下了山，莫不是娘親出了事情？
“好�！�
我拔腿就準備去找鬼叔叔，他含笑輕輕搖頭，用眼神示意避開韓世奇�？磥硭⒉幌胍娞嗳�。我輕頷下首示意他我明白了，他疾步離去。
鬼叔叔下了山，我?guī)缀蹩梢詳喽ㄋ乔皝斫游一毓鹊�。雖然很想娘親，可如果不阻止韓世奇收糧，北奴大王宇文隆緒會怎么對付他？我猜不出來：“世奇，你做生意只是為了掙銀子嗎？”
韓世奇嘴邊仍噙著笑，他靜靜地看著我，聲調(diào)平平問：“你是不是聽我娘說了什么？”
渤海之行十有八九會泡湯，我本也不想隱瞞此事，我點點頭。
他微不可聞輕輕一嘆，舉步向店門走去。我們一行幾人剛走到門口，第一輛糧車邊蹲著的漢子盯著韓世奇使勁揉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來人是他一樣：“韓公子，你是韓公子，刊家糧鋪的東家�！�
韓世奇笑著點頭。那漢子身子一矮就要跪下，韓世奇忙托他起身，漢子泣道：“您真是好心人，前年我生病，田地?zé)o人耕種，荒了，既要交租又要養(yǎng)活家里七十老父和五個孩子，若不是你賒糧給我種，我們一家老小怕早已餓死�！�
那漢子嗓門極亮，經(jīng)他這么一嚷嚷，后面幾輛車上的人全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我已被他們擠出圈外，韓世奇邊笑著寒暄邊回頭示意我先進鋪子。我心中擔(dān)憂更甚剛才，默默瞅他一眼后轉(zhuǎn)身進了鋪子。
店中，阿桑正和柜臺后掌柜的說著什么，許是見我面帶郁悒，走過來，掀起簾子，我跨過內(nèi)院門檻，進后院坐在樹下。阿桑倒了杯水，便默立在身后。
半晌后，韓世奇進院，坐于另一邊，靜靜地瞧著我。
我暗自思索一陣，盯著他道：“我們相處時日雖短，可我也瞧得出來你性格淡泊，喜歡云淡風(fēng)輕閑云野鶴的日子，這也許就是你不愿意做官的原因。既然這樣，又何必因此而遭嫉呢？現(xiàn)在的燕云十六州等于是北奴的經(jīng)濟命脈，而糧食又是根本，把生意規(guī)模做到讓王室都感到芒刺在背，世奇，這是不是有違你的初衷？”
他啜了口水，目光投向?qū)γ娴拇蟠奔Z倉：“我沒有任何初衷，做生意全憑高興與否，高興了便做，不高興沒興趣便不做，他們擔(dān)心害怕，那是他們的事，與我無關(guān)。但是……”
他回過頭，嘴邊含笑：“你為我擔(dān)心，我很高興。”
這話他說得直白，不似以往的含蓄，我面上一熱，頭低了下去。背后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我這才想起來阿桑還在這里，我臉上一陣火燒，越發(fā)不肯抬頭。
他輕笑起來：“她已經(jīng)走了。”
我抬頭，卻發(fā)現(xiàn)他仍盯著我：“別這樣看我�！�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小蠻，沒有人會傷害到我，我所做的一切也不會危及任何人，我做的只是生意，與朝廷、戰(zhàn)爭無關(guān)。我們稍做準備就往渤海那邊去�！�
游玩，怕是沒有機會了。只是，就這么走了嗎？
他微微一笑，提議道：“去完你想去的地方后，我們?nèi)|瀛，怎么樣？”
未見鬼叔叔之前，說什么都為時過早，只是這些我并不想讓他知道。我皺鼻一笑，道：“從未出過遠門，要好好計劃一下�！�
他朗聲大笑，第一次聽聞他如此爽朗的笑聲，我有點兒意外，不自覺間兩眼不眨地默看著他，等回過神，才發(fā)覺他早已收了笑，四目相交，心慌如鹿撞的我再次覺得手足無措，實在按捺不住心慌，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別處：“出來好久了，該回園子了�！�
他起身，先我一步向外走去。邊走邊說：“我們出來還不到兩個時辰，事情還未處理，哪里該回園子了。小丫頭，知道害羞，就證明長大了�！�
“了”音落，他已進了前方鋪面，我枯坐一會兒，起身向糧倉走去。
長、寬約十五丈，四四方方的大倉庫。幾個壯實漢子不斷從外面扛包進來，堆在倉房門口，然后，倉房內(nèi)接應(yīng)的壯漢再扛進倉內(nèi)。來來往往，個個汗流滿面，衣衫全濕。
走進倉房內(nèi)，包包糧食依墻整齊地碼放著，我心一動，以步丈量倉房到鋪面?zhèn)乳T的距離，扛包的漢子許是以為小孩子起了玩心，均不置可否，搖頭輕笑。我撇撇嘴，心道：“等我做出來，不知道可以省你們多大力，到時看你們怎么感謝我�！�
韓世奇忙完前面糧鋪中之事，我們四人回到園子時已是玉兔東升。我不知鬼叔叔何時來尋，推說很困，沒吃晚飯，便匆匆回房。半個時辰后，房門“啪啪”兩聲，靜謐深夜，叩門聲雖輕，但仍驚得我一愣，忙起身拉開門，卻是阿桑。
我笑容僵在臉上，阿桑提著食盒怔站在門口：“少爺吩咐伙房專門為你做了些清淡小菜，你怎么這副表情。即便不是少爺來送的，你也不必這樣吧？”
她前半句還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后半句已是滿臉壞笑。
我瞪她一眼，接過食盒，向外推她：“我要睡了，你也早些歇了吧�！�
她嘿嘿一笑：“你睡得著嗎？”
“臭阿桑。”我大叫。
她這才壞笑著轉(zhuǎn)身離開。待她走遠，我插上門閂，坐于桌邊，打開食盒。
“啾啾啾……啾啾啾�！�
我忙起身，辨好方向，開了門奔到墻邊，提氣躍起，在墻頭一點，輕盈落于院墻之外。
鬼叔叔自樹后走出，我撲過去挎住他胳膊：“鬼叔叔，娘親可好？有沒有想蠻兒？有沒有生蠻兒的氣？我找到面具了，我真找到了�！�
鬼叔叔輕拍下我的腦袋：“死丫頭，現(xiàn)在才想到娘親會生氣？”
我朝他伸伸舌頭：“人家不是做錯事了嘛。有錯就改才是好孩子，這不是你常常教我的嘛�！�
“臭丫頭�！�
“娘親好嗎？你可是來接我的？”
他斂了笑，月光之下，只見一臉肅容。我心一緊，難道真出事了？
見我緊張，他拉著我的手向前走去。
真走了嗎？我回頭朝墻頭上方看去，這個方位應(yīng)該是世奇的房間吧？心無二用，我腳下一軟身子便趔趄了下。他拉著我前傾的身子，輕斥道：“這一個多月，功夫是不是沒練？這么亮的月光，竟看不清路�！�
我的確沒堅持練功，我訕訕一笑，問：“我們是回去嗎？我行囊還沒有帶出來，面具在里面呢？”
“不是要回去。”
“娘也準備出山了？”
“還是由小姐告訴你�！�
月色之下，路上寥寥幾個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鬼叔叔與我兩人剎住身形，如常人一般匆匆向前走著。
皎月銀輝之下，子楚酒家門楣兩側(cè)的兩盞大紅燈光芒弱了許多。
我老老實實伸出手準備敲門。鬼叔叔拉我一把，打量四周，見無人經(jīng)過后飛身躍上墻頭，我心中狐疑，卻知他必有緣由，隨后跟上翻墻而入。
酒家內(nèi)院各個房間已是燈熄人寢，只余東北角一盞暈黃燈光，房中客人影子映在窗欞子上。我心中一喜，輕飄飄落地，身影一晃已到門前：“娘親�！�
房門應(yīng)聲而開，娘親柔美的面容出現(xiàn)在我眼前。以前在谷中，娘親總是粉黛不施，可現(xiàn)在竟然是黛眉胭脂臉，雙眸也不似往日里的淡然冷漠，而是炯炯有神。
我一呆，娘親已笑擁我入門，鬼叔叔笑看我們母女一眼，關(guān)上房門，三人落座后娘親靜靜打量著我不作聲。
我湊到她身邊，拽著她胳膊抱在懷中，嬌聲道：“娘親，你今日真美�！�
娘親扳直我的身子，盯著我：“蠻兒，娘親要囑咐你一些話�！�
我一愣。難道娘親不是來接我的？
娘親道：“娘親來此已有半個月，也觀察了你半個月，現(xiàn)在娘親很放心�！�
娘親竟已來了半個月，她話中含義竟像是不再回山，又似以后不再見面。我心中一慌，握住娘親的手，生怕一松手，娘親就會消失在眼前：“娘親，我隨你回山，我們現(xiàn)在就走�！�
娘親搖頭，盯著我的雙眸里盛滿慈愛：“蠻兒，我們隱于深山避世這么多年，娘親終于盼到了你長大成人，韓世奇對你很好，娘親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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