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節(jié)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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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西川在廈門告別后，西川告訴我，他最近認識了一個很奇怪的出家人。
“出家人？僧人？和尚？”
“對，了悟和尚�！�
西川說，那和尚在孫哲那里住過一段時間，背著一把古琴來。他四十歲左右的年紀，曾經(jīng)在普陀山佛學(xué)院學(xué)法六年，曾是在新聞部門任職的一線記者。
光這番經(jīng)歷，就足以提起我對他的興趣。后來，我便開始關(guān)注了悟的旅行（他稱之為“云游”，是唐宋以降，禪宗僧人修行的一種方式，佛門專業(yè)術(shù)語叫“參學(xué)”、“行腳”，只是現(xiàn)在很罕見而已）。
2013年7月初，了悟從佛學(xué)院畢業(yè)后便一直在路上。出發(fā)的時候，他放棄了佛門衣食無憂的優(yōu)厚的條件，沒了衣單費，又拒絕接受信眾的供養(yǎng)。只帶了五百塊錢上路，一路上靠在寺院掛單維持生活，但有時卻不得不露宿街頭，有一次險些餓暈在路旁。
后來到了廈門南普陀寺，因緣不具足，無法掛單。人生地不熟，沒錢沒友的他偶然聯(lián)系到孫哲，沒想到孫哲爽快地答應(yīng)了。孫哲也不管他們只是一面之緣的陌生人，甚至把房間的鑰匙交給了他。而他一住就是半個月。
我在思考，二十四歲的沙發(fā)主孫哲，他的人格究竟是怎樣形成的。
轉(zhuǎn)眼，我在孫哲這里，已住十多天了。因為，住在他這里，實在太舒適了，沒有一點拘束（在十天前，我們還完全陌生）。我是一個十分拘謹?shù)娜�，每到一個地方，不到萬不得已，我從來不打擾朋友，更不會去人家的家里住，總感到給人添麻煩。對方越是客氣，我越感到別扭。
為什么能在孫哲簡陋的小窩里住上這么長時間？因為，我沒有感覺到，這是在別人的家里，我想怎樣，就怎樣。
為何？這就是孫哲的目的。
他希望每個來住的沙發(fā)客，都沒有“我是客人”、“寄人籬下”的念頭。
孫哲自己呢，也不把自己當做房子的主人。
“這個房子，就是大家來，誰來住都是家，誰來都可以住�！睂O哲這樣說，他也做到了。要知道，這非常不容易。
孫哲凌晨一兩點下班，上午需要休息。曾經(jīng)有個脾氣古怪的美國老人住在他這里，每天早上四五點起來，沒有禮貌，活動的聲音很大。孫哲說：“那時，我如果以主人心態(tài)，這是我家，那我就無法睡眠。于是，我就把自己也當做沙發(fā)客，就心安了，就睡著了。另外我也勸慰自己：其實還是不困，困極了，什么條件下都能睡著……”
我無法不去思考，孫哲的人格是怎樣形成的。
這些天，我也發(fā)現(xiàn)，孫哲的經(jīng)濟狀況非常窘迫，一貧如洗。這房租八百元，他工資兩千多點，而他是8月來的廈門，沒拿上兩個月工資，卻交了5個月的房租。所以，其緊張程度可想而知，需要借錢度日……所以，他也毫不客氣地說：請我吃個飯就行，十元的就可以……
今天是周六，孫哲在教兩個學(xué)生彈吉他，當然是免費教的。之前我和大家介紹過，孫哲說，我就這么一間房子，一張大床（他自己睡地鋪），會彈點吉他，就都與人分享了……
我不得不懷疑，孫哲的人格，到底是怎樣形成的？
我父親來電話說：“兒啊，這個孫哲真是太太了不起了，他比你們佛教徒還佛教徒……”
上面的文字，了悟發(fā)在了他的微信朋友圈里，這是了悟的真心感受。他說，他甚至開始質(zhì)問自己的僧格，作為“大慈大悲的出家人”，“觀音菩薩的弟子”，在孫哲面前，只有汗顏。了悟說：“接觸孫哲，這一定是觀音菩薩的點化，他直接影響了我的佛化人生，完善了我的僧格。從這第一點說，孫哲就是觀音菩薩的化身！”
不久，孫哲收到一臺筆記本電腦，這是一位叫靈想的小師父寄來的。因為靈想法師看了了悟的微信后深受感動。
電腦有點小毛病，需要維修一下，可孫哲身無分文，還時常舉債度日，沒錢維修。而且，孫哲房間的筆記本電腦自己幾乎是不用的，他是留給前來留宿的沙發(fā)客們查詢線路、上網(wǎng)用的，可以說是公共的電腦。如果電腦不能用，對孫哲倒不會有很大的影響，可對留宿的沙發(fā)客就很不方便了。孫哲為此很著急。
得知孫哲的困境，了悟在微信上呼吁善良的人們能給孫哲一些幫助。沒想到第二天，就有一個浙江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居士給孫哲的賬戶上打了五百塊錢。還有一位叫金國的貧困大學(xué)生，看到微信后，把打工得來的一百元寄給孫哲維修電腦……
愛，開始傳遞。
我問了悟：“你為什么不接受供養(yǎng)、捐贈，卻要讓別人去捐贈幫助孫哲，還寫下那么一大段的文字？”
了悟說：“參學(xué)這一路上，對我觸動最大的就是孫哲。佛教講慈悲心，利益眾生。我在寺院里只是度己，可即使我在佛學(xué)院學(xué)習(xí)六年，耳濡目染，研習(xí)佛法，可到了孫哲面前還是自愧不如。我時常問自己，自己能把房間的鑰匙交給一個陌生人，不去說別人的缺點，自己窘迫到極點還不忘幫助別人而不圖回報嗎？我想縱然大修行之人，也很難做到，更何況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少年。修行是一點點學(xué)會慈悲，學(xué)會放下，可孫哲天性就是慈悲放下之人。他是活在人世間的菩薩�！�
“這個贊譽會不會太高？孫哲也只是一個愛玩、單純的大男孩。怎么能和菩薩相提并論呢？”
“不會的，菩薩有三十二相，以不同相教化眾生，給予眾生方便之門。星云大師曾說過‘人間佛教’的理念。只要有菩提心，世上人人皆是菩薩，人人具有慈悲之心，世間處處皆是凈土。佛陀也曾說：‘佛是過去人，人是未來佛�！窃拼髱熃虒�(dǎo)眾生：拜觀音，求觀音，不如自己做觀音。孫哲做到了�！�
我不由得再次想起了孫哲，那個曾經(jīng)為我們彈《蘭州蘭州》的陽光少年。但如今從了悟和尚那里看來，他儼然是菩薩化身。
孫哲的流浪漂泊，在了悟看來，跟他的云游性質(zhì)相同，一路隨心所欲，從來不問下一個地方。喜歡便留下，膩了便離開，從不去期望占有什么，從不妄圖去干預(yù)改變什么，只是隨情隨性，隨任自由，只是按照萬物的本真和自然的面貌發(fā)展。自己所做的只是把家留給下一個需要它的人，幫助每一個他力所能及幫助的人。這就是慈悲心，即心即佛。
我不由得重新審視下這個和我年歲相仿的少年，心底流露出無限的愧意和深深的折服。
“那些不理解你、詆毀你的人，怎么辦呢？”我問了悟。
“眾生皆是菩薩，是佛�？蓯嚎珊拗藦膩聿淮嬖冢挥锌蓯嚎稍髦謩e心。人在世間修行，給予你痛苦的便是給予你修行提升的機會。同樣，他們也是度人之人，也是佛，是菩薩�！�
“那你的父母呢？他們也贊成你出家修行？”
“我的父母很開明，他們覺得人活一世，不在于能為小家創(chuàng)造什么價值，而在于在一個更廣闊的天地為蕓蕓眾生做一點點善事，那便是無量功德。他們也都是在家的居士，他們年紀大了，不能像我一樣到處云游，可他們時常關(guān)注著我，心是和我一起的�！�
“為什么不留在寺院，那里才是修行的地方？”
“在寺院里接受著供養(yǎng)，條件優(yōu)厚，出來是想體驗真正人世間的苦難，才能了解作為佛弟子，到底要做什么，眾生需要什么，學(xué)習(xí)觀音菩薩救苦救難，才有的放矢，荷擔(dān)如來家業(yè)�！�
“現(xiàn)在僧人的生活都是怎么樣的？”
“給你介紹下靈想師父吧，他十六歲出家，在寺院長大，他應(yīng)該體會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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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聯(lián)系到了靈想小和尚，一個22歲的小師父�？蓯郏瑔渭�，他讀過很多的書，更難能可貴的是，他經(jīng)常用自己的衣單費買書寄給那些想讀卻買不起書的學(xué)生們，前后已花去上萬元。
靈想和尚告訴我：“我和了悟一起考入普陀佛學(xué)院，我們一個寮房，生活了四年。畢業(yè)，了悟放下就走了。我也馬上就和寺院告別，到更廣闊的社會上去體驗生活�！�
“干嗎要離開寺院那么好的環(huán)境？”我不解地問。
他說：“寺院是很好，可是也存在著各式各樣的人，其實和社會上一樣。但寺院最大的特點就是安逸，我的崗位特殊，佛門叫‘福報大’，每個月收入萬元�？慑X來得容易，卻總不知道珍惜。我想去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看我到底是適合在哪里。說不定哪天我還會回到原地，可起碼，那是我自己真正順從內(nèi)心做出的決定�！�
“那你到社會上會不會不適應(yīng) ？”
“說實話，我讀過很多書，看似懂很多道理，可真正要離開的時候還是很害怕，根本不能做到‘心無掛礙，無有恐怖’。只是，我不是像了悟那樣去云游四方，也不是像你們一樣去旅行，而是去工作，在社會上自力更生�！�
“其實不管是旅行，游方還是去工作，都是一條云游之路。接觸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用心去發(fā)現(xiàn)這個社會的美，去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我們不斷地成長，這就夠了�！蔽胰粲兴颉�
他給我發(fā)來一個大大的笑臉：“你會不會有天也出家？”
我說：“如果有出家的緣，出家倒也無妨。世上的事總是說不清道不明，誰又猜得透命運呢？目前我自己時�？匆恍┓鸾�(jīng)，經(jīng)常聆聽佛陀的教誨，也算是自性皈依吧。其實，能在世上去幫助更多人，在家出家又有什么區(qū)別呢？世上有像了悟這樣有理想的佛門弟子，也有像你這樣不諳世事的小和尚，有孫哲這樣閃爍著人性光輝的小人物，有我這個普普通通的凡夫俗子。還有更多善良的人們，一起讓這個世界更美麗，讓我們的生活更精彩，那不是挺好的事？”
“面包和饅頭，相對來說，喜歡面包的人肯定多于饅頭的�？擅姘挥心敲瓷�，我只希望我能是那個把面包留給世人，自己當啃饅頭的小人物便好。世間的浮浮沉沉，我只以一顆小小的心謙卑前行�！�
“希望你的生活之路能讓你更加淡然，遇見你們，真好�！蔽椅⑿χf。
“錯了，不是‘生活之路’，而是云游之路。我們都在人生這條路上緩慢地走著，渡己渡人�！�
“哈哈。”我們都笑起來，心領(lǐng)神會，“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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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時光會流逝，可孫哲、了悟、靈想的笑容依然印在我的腦海中，經(jīng)久不散，那是無言的慈悲，在前行的路上綻放出芬芳的花香。
慈悲不是出于勉強，它是像甘露一樣從天上降下塵世，自性流露。它不但給幸福于受施的人，也同樣給幸福于施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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