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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曲還沒彈完，定居點里跑出一個急匆匆的身影，后面還跟著一頭黑色的獒。
　　
　　“王老師，王老師，尼汪又暈過去了。”拉姆大叫著跑了過來。
　　
　　尼若驀然住了手，起身抱起古箏急步往回走，“你幫我拿一下架子。”
　　
　　拉姆拿起兩個簡易的箏架跟在尼若后面。
　　
　　“怎么回事？放學時還好好的？”
　　
　　“他回來后在火爐邊坐了一會兒就不對了。”
　　
　　“是不是你們在煮肉？”
　　
　　“是啊，他回來時嫫央吉拉正在煮。”
　　
　　“我不是跟你們說過嘛，燒火時不要讓他坐在邊上，會缺氧的，你們就是不聽。”
　　
　　“嫫拉說就坐了一會兒嘛，他說他冷。”拉姆踢著小石子，厥著嘴跟在后面。
　　
　　“冷可以多穿點，不能讓他在缺氧的環(huán)境里呆著，他的心臟承受不起。唉……”尼若說，進屋放好古箏，便跟著拉姆向她家走去。
　　
　　美麗圣潔的羊措雍措不僅滋養(yǎng)草場，也滋養(yǎng)出湖邊大片的土地。老百姓的生活方式不再是單純的放牧，他們也種青稞、小麥、油菜等等。雖說收成不足以糊口，勉強也可支撐半年，加上牧場的收入，比起純高山牧家就要好得多了。拉姆一家的生活情形在這個只有三十二戶人家的定居點里是唯一沒有土地的家庭。原因是色嘎的丈夫強巴雖然是本地人，只是年輕時就離開了，說是在藏北幫人放牧，有一天卻突然帶著老婆色嘎和岳母央吉、妻妹達娃措和侄女拉姆、妻弟塔加普回來了，但因為土地已經(jīng)分到戶，只有等到別家有土地退出來時才能給他們。不過草場是有的，湖邊大片大片的牧場，放牧不受限制。
　　
　　色嘎以前生過三個孩子，都沒能活過半年。村里人說，是因為強巴上輩子作的惡太多，佛祖在懲罰他呢。色嘎也因此常和強巴吵架，有次還把強巴趕出家門不讓他回去，老人們去勸也不管用。男人被女人趕出家門，在這個偏僻的山凹里是件相當稀罕的事。因為男人是屋里的柱子，向來都說一不二的，只有男人把女人攆得滿地亂跑，哪里見過女人把男人趕出家門不讓回的事？所以當強巴在各家流浪時，村人都把他當成茶余飯后的笑料到處傳揚。
　　
　　不過，強巴那間土屋里，女人的能干程度遠遠超過男人卻是有目共睹的。家里家外全是色嘎和央吉操持著，達娃措和女兒負責放牧，還時不時提些獐子肉、黃羊肉回來。僅這一點，就是定居點的老獵人都得豎起大拇指，說達娃措的槍法真是出神入化神鬼都要贊嘆。一個女人，能把獵槍使得就像自己的臂膀一樣自然，還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見到。
　　
　　在西藏，女人不碰獵槍是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打獵是男人的事，女人只需要把家收拾干凈，把男人孩子照顧好就行了。
　　
　　而在強巴家，生活的秩序反了過來。男人整天東游西蕩，女人既管家還要“找食”。
　　
　　后來不讓打獵了，獵槍上交，達娃措也一樣能想到辦法找回野物。定居點的小伙子每每看到達娃措提著狐貍和野兔走過時，羨慕得眼睛發(fā)綠。
　　
　　在達娃措和色嘎的堅持下，強巴只能把老婆的弟弟塔加普送進了學校。塔加普也奇怪，放牧不行，卻是個讀書的材料，從教學點一路順利升到了縣上的高中，成績年年穩(wěn)居年級第一。教他的老師都說，塔加普可能會成為定居點里的第一個大學生。
　　
　　六年前，強巴得了莫名其妙的怪病去逝了，那時尼汪還在色嘎的肚子里。強巴死后，尼汪卻活了下來。定居點的老人說，這是強巴用自己的命換來的，因為佛祖在他活著時不讓他有后代。
　　
　　雖然沒了男人，但這個家庭的日子依然過得風生水起，牧場的牛羊膘肥體壯年年在增加，沒有青稞不要緊，他們用牛肉去換，沒有清油也不要緊，他們用羊絨去換。高三的塔加普和年幼的小尼汪，穿得也是干干凈凈神清氣爽。曲果島上的老喇嘛說，佛祖特別照顧那間小土屋，是因為那三個女人上輩子修得好，積了足夠的福報。
　　
　　色嘎的兒子尼汪從小就有個毛病，老是喘不上氣來，有時臉會敝成紫色。老人說他出生時被魔鬼纏上了，要磕十萬個長頭才能趕走魔鬼。因此色嘎和達娃措各自帶了兒女去拉薩朝佛，并因此碰到了初到拉薩的尼若�？耐炅耸�萬個長頭回來，尼汪還是經(jīng)常犯病，有時抱個小羊羔都會暈厥。上次暈倒時正好碰到尼若在旁邊，把孩子救醒后說尼汪可能得的是先天性心臟病，最好能去大醫(yī)院看看。然后打了個電話給上海的老領導石達，請他買了些常用藥品寄來。
　　
　　以尼若從醫(yī)的經(jīng)驗足以判斷尼汪的病情，祥細的檢查數(shù)據(jù)只是確定病情的程度而已。
　　
　　尼若和拉姆趕到小屋時，見色嘎正抱著尼汪坐在火爐邊抹眼淚，央吉老阿媽坐在另一邊的卡墊上，不停地轉著經(jīng)筒念著六字真言。
　　
　　尼若趕緊過去，把泥汪抱到門外的草地上，幾下子就解開他的衣服露出瘦弱的胸脯，她深吸口氣度給孩子，有節(jié)奏地按壓他的胸部以幫助其恢復呼吸，拉姆拿著羊皮襖擋住風。
　　
　　終于，尼汪醒了過來，喘著氣，黑亮的大眼睛環(huán)視著大家，裂嘴笑了。
　　
　　“寶貝，我的寶貝啊……”色嘎眼淚花花地撲了上來，抱起尼汪不住地親吻著。
　　
　　“好了，沒事了，記著給他吃藥啊。”尼若站起來，身上沾滿草屑。
　　
　　達娃措幫她拈去草屑，感激地說：“王老師，你真是救人的活菩薩啊。”
　　
　　“什么活菩薩？可不敢當。我就是個醫(yī)生，現(xiàn)在還是個老師。”尼若看著尼汪的小臉，也開心地笑了。
　　
　　在達娃措家吃過晚飯，她踩著滿地的月光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