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節(jié)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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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不對，朕什么也沒說。”
“沒說什么便好。”翁同龢點了點頭，道，“依臣意思，眼下老佛爺想做什么便由她去�；噬夏�，最好是金口緊閉。”
“你讓朕睜一眼閉一眼？”
“正是。說也是徒勞，倒不如不說，免得惹老佛爺不快�；噬涎巯轮粚⑿乃加迷谑熘O政務(wù)上便是了。”
光緒仰臉望天久久沒有說話，良晌方道：“師傅所言不無道理。只恐依著朕這性子，怕很難做到。”“那便請皇上勉為其難吧。”翁同龢兩眼閃著堅定的目光，侃侃道，“唯有如此，皇上親政方可少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也唯有如此，我大清重現(xiàn)昔日輝煌方為時不遠(yuǎn)！”
“好，朕答應(yīng)你，勉為其難吧。”說話間，一陣紛雜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傳來，移眼望時，卻是王福并著一幫侍從抬著明黃軟轎而來。瞅著光緒，王福緊趕了幾步，打千兒道：“萬歲爺，該給老佛爺請安了。”
“嗯？”光緒伸手掏出金表，這方發(fā)現(xiàn)已近午時，點頭道，“嗯。醇王爺好些了嗎？”
“回萬歲爺，七爺已較先時好多了。”王福面露喜色，道，“因恐又有閃失，奴才便自作主張，讓李太醫(yī)在那邊多待陣子，請萬歲爺責(zé)罰。”
“貧嘴。”光緒嗔怒了句，向著王福道，“你待會兒代朕再去看看，告訴李玉和，藥揀好的用，若還需什么，差人捎個話進(jìn)來。對了，讓你七爺只管安心養(yǎng)病，不要再掛著朝里這點子事了。”
“嗻。”
“起駕。”
“嗻。”
斜倚轎內(nèi)，回想先時翁同龢言語，光緒似覺內(nèi)心稍稍舒暢了些。及至慈寧宮，不待王福攙扶便徑自呵腰而出，方欲抬腳進(jìn)宮，卻見耳門處一人行色匆匆，瞅背影竟似寇連材，光緒不由皺了皺眉頭，正欲開口喚住，只聽宮內(nèi)金自鳴鐘連撞了一十二下，忙跨步進(jìn)宮，招手叫過一個太監(jiān)問道：“老佛爺歇晌了沒？”那小太監(jiān)忙自打了千兒：“回萬歲爺，方才老佛爺還與人說著話的。”光緒沒再說什么，繞過正殿，行至西廂房，側(cè)耳細(xì)聽，只鴉沒鵲靜，猶豫片刻終躡手躡腳進(jìn)來，卻見崔玉貴等一幫太監(jiān)宮女垂手肅立一旁，慈禧太后斜躺炕上，兀自把玩著她那些鼻煙壺。
“兒臣給親爸爸請安。”
“嗯。”慈禧太后沒有停手，只臉上掠過一絲不快，冷冷道，“今兒上朝前可曾讀過書？”光緒眼前不由得閃過寇連材的影子，咬牙沉思片刻，道：“不曾。”
“那都做什么來著？”
“早起醇王爺進(jìn)來，兒臣吩咐與他做了些吃食。后來又見了馮子材，想著那邊總需個得力的人守著，親爸爸方可少勞累些，故兒臣與醇王爺議著讓他督辦欽、廉防務(wù)，并會辦廣西軍務(wù)。”
“嗯。”慈禧太后說著放下手中的鼻煙壺，抬眼瞅著光緒緩緩道，“你能替我想著，也算不錯的了。”“親爸爸為兒臣嘔心瀝血，兒臣怎敢——”不待他話音落地，慈禧太后擺手止住，道：“知道便好。我老了，應(yīng)付這些費腦子的事已有些吃力，過個把年頭自會將位子讓與你，不要整日價背地里嘀咕，傳揚出去外人怎生看待咱母子？”
“兒臣——”光緒還待辯白，猛然想起翁同龢言語，遂低聲道，“兒臣絕不敢這般作為。”慈禧太后點了點頭，復(fù)道：“方才提起修園子的事，你怎么想？”
“親爸爸為社稷費盡了心思，是該好好修個園子，作為頤養(yǎng)之所。便是親爸爸不說，兒臣也早有這心思的。”“這方不枉我養(yǎng)育你這么大。”望著垂手側(cè)立一旁的光緒，慈禧太后似心有所感，語氣竟平緩了許多，“這陣子雖說讓你看折子，但一切主意都是我來拿的。日后你也附個意思，讓我瞧瞧。好了，你道乏吧。”
“親爸爸，兒臣還……還有一事……”
“什么事？”
“醇王爺近日身子骨虛，方才在殿上竟吐血昏厥過去，兒臣讓李玉和看了，說得靜養(yǎng)一陣子，親爸爸您看──”
“既如此，便讓他這陣子不必進(jìn)宮奏事了，有什么事讓孫毓汶他們幾個來回跑著就是了。”
“哎。兒臣告退。”
離開慈寧宮回轉(zhuǎn)養(yǎng)心殿，吩咐宮女泡了壺茶，光緒便斜倚在椅子上只是出神，想想先時的情景，復(fù)想想翁同龢言語，只覺甚是有理。煦暖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清秀的面孔上，是那么的安詳�？苓B材端著條盤輕手輕腳進(jìn)來，猶豫了下，彎腰低聲道：“萬歲爺，該進(jìn)膳了。”
“嗯。”光緒點頭睜眼瞅了下，坐直身子打了個哈欠，方舉箸夾了些芥菜，嘴里咯嘣咯嘣嚼得又響又脆，良晌微頷首道，“不錯。朕記得你是保定人吧？這太監(jiān)呀，還是要用保定人，懂得怎生侍候！”寇連材哈腰兒笑道：“萬歲爺說得是。京油子，衛(wèi)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這話一點不假的。”說罷，便欲去整理案上雜亂的奏折文書。光緒兀自喝著燕窩，見狀放碗道：“這案上的奏折文書從今日起由朕自己整理！”
“萬歲爺整日價勞頓，這些瑣屑小事——”
“歷史上不知有多少糊涂皇帝都吃了你們這些奴才的虧，朕豈敢不防微杜漸？早晚也要叫你們哄了去！”
“是是是。”寇連材低著頭，看不見光緒臉上的神色，但身子仍禁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忙躬身道。
光緒輕咳了兩聲，寇連材忙欲上前，卻被光緒抬手止�。�“你們侍奉朕，整日里難得安省，這些朕心里曉得，自不會虧了你們的。”說著話，他的話鋒猛地一轉(zhuǎn)，“不過，既做了這份差使，就該安安分分地做，不可三心二意。吃著這碗里的卻又瞅著那碟里的，能行嗎？”
寇連材本是一打雜的小太監(jiān)，因著頭腦靈活、手腳伶俐被慈禧太后看中收在了慈寧宮，后撥到養(yǎng)心殿，名為服侍，實則監(jiān)視光緒的一舉一動。光緒雖沒有明說，可寇連材心里已曉得怎生回事，不由兩腳一軟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般顫顫道：“萬歲爺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心里雪……雪一般亮堂，只老……老佛爺那邊……奴才實在是沒有辦法，求萬歲爺重處奴才，奴才……”
“不要說了，朕恕你這次。”光緒說著起身緩緩踱至炕前躺下，“朕打小進(jìn)宮便由老佛爺養(yǎng)著，這份情朕豈敢又豈能忘懷？便一時言語欠妥，亦是因事所迫。日后你該怎么做還照直做去，朕不怪你。只一點，不可亂嚼舌根，否則朕決不留情面，知道嗎？”
“奴才謹(jǐn)記在心，若有閃失，任萬歲爺處置。”
“好了，你下去吧�；仡^去趟──”光緒沉思片刻，虛抬了下手，道，“算了，就這些吧。”
“嗻。”
答應(yīng)一聲躡手躡腳出殿，寇連材站在丹墀下深深吸了口氣，兀自怦怦直跳的心方稍稍平靜了下來，抬袖拭拭額頭上密密的汗珠，正欲下階時但見殿門處一人鬼鬼祟祟地正自向自己招手，定眼細(xì)望，卻是慈寧宮管事崔玉貴�？苓B材眉頭頓時鎖成了“八”字，猶豫良晌，終抬腳走上前，問道：“公公來此何事？”
“老佛爺傳你過去。”
“咱家方才不已去過了嗎？”寇連材臉上肌肉抽搐了下，道，“煩勞公公——”
“別！”不待他話音落地，崔玉貴已擺手道，“老佛爺脾性你曉得，咱家只管傳話。”說罷，轉(zhuǎn)身挺胸而去。寇連材沉吟良晌，終無奈地邁起灌了鉛般的雙腳向慈寧宮而來。
至慈寧宮西廂房，卻是鴉雀無聲針落地都聽得見，慈禧太后面朝窗兀自躺著一動不動，寇連材猶豫了下方待開口，只聽慈禧太后已懶洋洋問道：“是小寇子嗎？”
“是奴才。”寇連材打千兒低聲應(yīng)道，“不知老佛爺有什么差遣？”
“哦，也沒什么事。”慈禧太后說著轉(zhuǎn)身子過來，掃眼寇連材道，“方才皇上回去可曾說些什么？”寇連材微微皺了下眉，小心道：“回老佛爺，萬歲爺回殿用過膳便歇著了。”“真的？”語氣雖依舊是那么柔和，然而慈禧太后眼中的光卻是咄咄逼人的。“嗯。”寇連材不覺低下了頭，咬咬嘴唇，復(fù)道，“依奴才看，萬歲爺心思還是……還是好的。即使言行舉止有唐突之處，也是一時情急失態(tài)，請老佛爺明鑒。”
“怎生說？”
“萬歲爺方才還說起老佛爺養(yǎng)他這么大，恩重如山，他——”
慈禧太后虛抬了下手，面露微笑道：“那你怎說皇上沒說什么呢？”
“奴才……奴才……”不知是心虛還是急的，寇連材雖嘴里嚅動著，只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出來。“好了，你下去吧。”待寇連材消逝宮外，慈禧太后望著崔玉貴，說道，“聽見了嗎？”
“是。”崔玉貴一臉尷尬神色，打千兒賠笑道，“不過，依奴才看，萬歲爺沒說什么是因著沒有對景的人。另外，便是那奴才也……也難保不吃里扒外，心存二心。”
“行了行了，雞蛋里挑骨頭，沒事也讓你們這幫奴才們弄出事來。我養(yǎng)他這么大，他那點脾性我能不清楚？動歪腦子的事他可能有過，但對我，卻還不至于。”慈禧太后說著冷哼了聲。
“那是那是。不過依著萬歲爺脾性，奴才這心里總覺著方才那情形怪怪的。老佛爺還是留神些好。雖說萬歲爺心無城府，可難保醇王爺、翁師傅他們不在萬歲爺跟前說三道四呀。”
“回頭讓小寇子盯緊著些便是了。蓮英呢，還沒回來嗎？”“奴才在。”說話間，珠簾聲響，李蓮英滿臉堆笑進(jìn)來，打千兒請安道，“奴才給老佛爺請安了。”
“你還曉得回來？”慈禧太后嗔怒道。
“奴才母親初從老家過來，故而多耽擱了些時辰，還請老佛爺恕罪。”說著話，李蓮英打開隨身帶的盒子呈上前，“這是奴才妹子孝敬老佛爺您的，聽說久服可坐地成仙呢。”慈禧太后雖年過五旬，可愛美的天性卻絲毫未減，眼見是株足有百年的成形何首烏，臉上頓時堆滿了笑：“就你這奴才想得周全。你還有個妹子？怎的以前沒聽你提起過？”
“奴才也剛見面。”李蓮英趨至炕前，伸手為慈禧太后揉捏著，“是奴才進(jìn)宮后奴才母親方懷了的。”
“是嗎？趕明兒帶進(jìn)宮讓我瞅瞅。”
“嗻。”李蓮英興奮地答應(yīng)了聲，旋即小心問道，“奴才方才回宮，遇著慶王爺，說老佛爺您打算撤簾，不知可有此事？”慈禧太后輕應(yīng)了聲，道：“是有這么回事，不過諸軍機(jī)堅請，我便應(yīng)允再操勞陣時日，待皇上大婚后再說吧。”
“那便好那便好。”李蓮英說著暗吁了口氣，“萬歲爺年輕識淺，如若這陣子撤簾，奴才真恐這天下亂了套呢。”
“不過話說回來，日子也不會長的，也就一兩年的事兒。”
“那——”
“我今兒提出撤簾便是要看看這班奴才有什么動靜�；仡^你讓桂祥進(jìn)來。我有話與他說。”慈禧太后動了下身子，沉吟道。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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