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麟繼續(xù)在藤椅上靜坐，坐那發(fā)怔。轉眼過了白露，到傍晚，忽然下起大雨，很大的暴雨，悶熱天氣立刻涼爽，甚至有了寒意。轟轟烈烈下一夜，天快亮才停下來。雨過天晴，百無聊賴的趙文麟靜極思動，突然想到了要出門走走。他打算去見路以和，拜訪一下自己的老熟人。路以和是軍校副校長，是趙文麟的老領導，他們私交向來不錯。趙文麟突然想到可以去向路以和打聽一下消息，聽聽他的意見。
路上行人很少，大街小巷顯得空蕩蕩，挖好的，挖到一半的防空洞隨處可見。公共汽車站上沒人候車，趙文麟在站牌下等了很久，正在懷疑會不會有車的時候，一輛空車呼嘯而來，速度很快，遠遠地奔過來，快到面前才急踩剎車，尖叫的剎車聲十分刺耳。車上只有司機和售票員，公交車稍作停頓，車門還沒來得及完全關上，又像一頭受驚的野馬飛奔而去。車子開得飛快，趙文麟不得不抓緊扶手，在搖晃中付錢買車票。年輕的女售票員不經(jīng)意地問要去哪，然后撕了一張票，加上找的零錢，塞到趙文麟手上，招呼他趕快坐下。
一路上，女售票員與司機都在大聲說話，汽車開得快，噪音也大，不得不像吵架一樣高聲嚷嚷。趙文麟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么，女售票員顯然正說著一件有趣的事，一邊說，一邊笑，開車的司機受她影響，把車子開得飛快，仿佛喝醉了酒一樣，然后又猛踩剎車靠站。從下一站開始，車上的人漸漸多起來，再往后，竟然都擠滿了，女售票員一個勁地喊大家買票。趙文麟住的地方與路以和家，基本上是從起點到終點。因為有座位，他顯得很有耐心。許久沒有出門了，外面的一切都讓人感到陌生。公共汽車空蕩蕩時，趙文麟曾產(chǎn)生了一個錯覺，以為這個城市的人都已經(jīng)被疏散了，完全是大戰(zhàn)即將來臨的氣氛，隨著人越來越多，戰(zhàn)爭的陰影便仿佛不再存在，就好像大白天不太會鬧鬼一樣，人多了不僅熱鬧，而且還有一種安全感。
路以和沒想到趙文麟會去做客，他挺著個大肚子，坐在一小凳子上，正為自家院子里的菜地除草，看見趙文麟，十分高興地大聲招呼，然后很吃力地從小凳子上站起來。在過去，路以和精明強干，是一個又瘦又小的男人，現(xiàn)如今，卻成了一個十足的矮胖子，熊腰虎背，腮幫上全是肉，說話聲音洪亮，中氣很足。
“真是稀客了。老趙，怎么會想到來我這里？”
與國民黨軍人出身的趙文麟差不多，老紅軍老革命的路以和也一樣靠邊站了，雖然沒有被脫去軍裝，沒有被抄家，沒有被隔離審查，卻只能賦閑在家，在自家的菜地里忙活。當然，他享受的很多待遇還沒有完全改變，仍然住著為將軍修建的獨幢小樓，有一個保姆和一個警衛(wèi)員，養(yǎng)了一大群雞。一看到趙文麟，他便扯著嗓子喊警衛(wèi)員小牛殺雞，又通知保姆小李加菜，然后招呼老伴彭璧，說小彭你給我趕快出來，今天來稀客了，老趙這家伙也不知道是從哪冒出來，今天我要跟他好好地喝兩杯。
路以和的妻子彭璧聞聲走了出來，這個彭璧跟趙文麟也應該算是熟人，她與他妻子紫曼不僅是中學同學，趙文麟夫婦還是她和路以和的結婚介紹人。紫曼在世時，常常要跟路以和開玩笑，要他感謝她，因為沒有她這個媒人，他這位老紅軍老革命，和彭璧就成不了夫妻。紫曼的性格非常要強，為人不茍言笑，只有與路以和夫婦在一起，才是她難得的有說有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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