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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管我叫趙小三或者趙老三，在我爹（或許還有我媽）心里，我有一個更貼切的名字，叫多余，我知道我爹在心里一直是這樣叫我的，我媽有時候也開玩笑說我是多余貨。我知道我媽并不是在開玩笑，我媽心里苦著呢。因為他們生我的時候都已經(jīng)年紀(jì)一大把了，那時候，我爹四十六，我媽四十二，像我這樣的，鄉(xiāng)下有個說法，叫老來子。我知道，歷史古經(jīng)中有些人也是從四十多的肚子里蹦出來的，并且很有出息。我還知道，老來得子會讓老倆口樂得合不上嘴，一直沒有兒子一直燒香叩頭求來拜來孩子，那種情況下，老來得子才是喜事。像我這樣的，家窮是一回事，在我之前又有了趙耀宗和趙耀國兩兄弟和金銀鐵三花，這樣的底子下，我貿(mào)然地冒出頭來實在是不應(yīng)該，可話說回來，這也不由我做主。本來，這件事只能和我爹我媽有關(guān)，可偏偏又多出一個王家佬來，因為王家佬，我爹我媽才一大把年紀(jì)了不忌憚被鄰人笑話越老越騷想弄一個孩子出來，也就是說，這個王家佬是罪魁禍?zhǔn)祝�本來我是要被�?dāng)作禮物和人情送給王家佬續(xù)王姓香火的，可陰差陽錯，結(jié)果沒送成，反而成了我爹我媽名副其實的拖巴。

我有時候想，禮物總也要比多余貨強(qiáng)。我怎么就沒被送出去呢，真是他奶奶的窩囊到家了，要知道，王家佬一沒有兒子（只有三個女兒），而且人如其名，是一個有錢人（名叫王進(jìn)財），我要是去成了，不就是小皇帝登江山，天上的好日子掉下來給我過嗎？可沒辦法就是沒辦法，我媽說這就是我的命，命中注定有就是有，命中注定無就是無。也好，接下來我就來說說我的命，因為命這玩意比較玄乎，我說得清說不清是一回事，說的到底又是不是命是另一回事。

話說我爹活到四十有五，我媽活到四十另一，承包到戶土地12畝3分地，自留地8分地，門前院子約4分地，有草房3間，樹6棵，草垛2座，木頭船1只，鴨子1群，豬2只，小伙2個，丫頭3個，糧食若干，銀兩若干。

我爹我媽從沒有想過再下個崽出來。這是明智的，一來我爹我媽年紀(jì)大了，二來若如此，我媽從懷孕到生產(chǎn)坐月子，這段時間，一個強(qiáng)勞力，一個土地熟練工就用不起來了，生活質(zhì)量勢必受到影響。

一日，王家佬也就是王進(jìn)財來訪。他喊我爹大哥，喊我媽嫂子，一口一個大哥，一口一聲嫂子，叫得好不親熱。這個王家佬，是我房門里的一個姑父，讀過書，也做過生意，在四鄰八鄉(xiāng)是一個有名氣的人。凡是做生意的人必是會撥算盤珠子的人，我的這個姑父，尤其是撥得一手好算盤珠子。他跟我爹倒是相處得很好，常說，幾個妻舅里面，他最看得起的就是我爹了。我爹呢，樂得喝迷魂湯，好像被王家佬看得起就非常了不起一樣。

這次，王家佬來拜訪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但他先不說，先找我爹喝酒。喝了好大那么一會，他才說，說什么呢，就和我有關(guān)了。原來王家佬越發(fā)積了些錢財，而我姑母的肚子不大爭氣，連著生了三個千金。王家佬眼見得自己置下的家業(yè)不能留給王姓，不由得悲從中來。他和我姑母預(yù)備生第四胎，可王家佬生丫頭生怕了，害怕又生再生的都是丫頭，那樣，他即使再有錢，也要被人嘲笑，說什么，王進(jìn)財白發(fā)財，小丫頭滾滾來。他王家佬可丟不起這個臉，攤不了這個沖。怎么辦呢，他就來找我爹，他有一個忙要我爹幫。這個忙說穿了就是，在他讓我姑母懷種的時候，我爹在這個時候也要讓我媽懷上種。王家佬按照對稱學(xué)，覺得我媽生了三個女兒也必將生三個兒子，眼下已經(jīng)有了兩個，那么接下來的一個必定是兒子。而姑母因為前面生了三個都是女兒，第四個是男是女就很難猜，鄉(xiāng)下想要個兒子結(jié)果生十七八個女兒這樣悲慘的事時有發(fā)生，王家佬是聞風(fēng)喪膽，好不容易才想出這么個雙管齊下的主意。

他的打算是這樣的，他覺得他是生女兒的命，而我爹肯定能生兒子，那樣的話，兩家再把小人換一下，這樣王家佬如愿得了個兒子，而我爹多了個閨女。這里面，王家佬毫無疑問是想要個兒子，但我爹呢，難道是想要個閨女不成？也許在我爹看來，閨女要比小伙好養(yǎng)，養(yǎng)大了隨便許了人家就是，而小伙就不一樣，起房嘍，結(jié)婚嘍，事多錢愁，老話說得好，多個兒子多脫一層皮�？烧嬗羞@么如意的算盤打嗎？兩家同時懷孕生下孩子性別的幾率也就這么幾種：王家生女趙家生男；王家生女趙家生女；王家生男趙家生女；王家生男趙家生男。如果我爹覺得多個女兒只是多雙筷子，那么前三種情況我爹都能接受，就第四種我爹不能接受。很遺憾，兩個男人竟事先撇開了這第四種情況（這可能正體現(xiàn)了王家佬的精明和我爹的糊涂），幾杯酒下肚，他們就這事達(dá)成了協(xié)議：若王家生了女，趙家生了男，則兩家同意交換。四種可能性最后變成了一種可能性。我爹是一個好面子的人，答應(yīng)要做的事情他不會反悔，于是，某個場合我被扔進(jìn)了云里霧里，我在我媽的肚子里漸漸坐大。

因為協(xié)議的關(guān)系，王家佬曾一度對我媽和我非常好。王家佬開始也確實是把我當(dāng)他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好吃的從來都是一式兩份。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即使結(jié)果不讓王家佬滿意，比如都生了女的，那兩家關(guān)系也會往好的方向發(fā)展，或者我姑母自己就生了兒子，王家佬高興的同時（王家佬自然愿意看到王姓香火由自己的骨血傳下去），也會念著我爹的仗義和我媽陪我姑母懷孕的苦勞，兩家關(guān)系依然是向好的方向發(fā)展�？上У氖�，這里意外不可避免，大勢所趨，不是一兩個大肚子所能阻擋的，那就是計劃生育的紅頭文件傳達(dá)到了基層，大生產(chǎn)運(yùn)動之后最影響深遠(yuǎn)的節(jié)育運(yùn)動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那時候我媽和我姑母都帶了幾個月的身孕，很惹人眼。王家佬是打定主意要生，哪怕推房子抄家他也在所不惜；他希望我媽也要堅持把孩子生下來。我爹對運(yùn)動形勢嚴(yán)重估計不足，當(dāng)即拍著胸保證，這孩子就是為了他王家佬才要的，千難萬苦也要生下來，要不不就是白忙活了嗎。王家佬感動得熱淚盈眶，說，孩子他會視同己出的。同時給我爹服下一顆定心丸，說大不了罰款，錢的事情我爹就不要煩心了，一切由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