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節(jié) 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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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出山一趟了�！苯鸹ㄕf。
“茶缺了？”
“不�！�
“鹽？”“不�！�
“發(fā)電的汽油和火藥都還有�！�
“今年賞花節(jié)各家的帳篷一定很漂亮�！�
“可能�！彼f“，以后我們做的比所有的都漂亮�！�
這時，麥勒揩干手上的汗垢，開啟了手中小小的計算器。隨著一陣細微的嘟嘟聲，一列數(shù)字跳到顯示屏上。同時，他開始不停地叨咕：多少母�？梢援a(chǎn)多少奶，提多少奶油，小公牛閹了可以賣給農(nóng)戶做耕畜，等等。
這樣，到下年底就可收到八千元現(xiàn)款。
“不錯吧？”
“不錯，你隔三五天就算一次，我都背熟了。”她淡漠地說。
“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我悶得慌。我下山一趟吧，我去看場電影，不然帶幾本小說回來就夠了。”
“忍忍吧，金花�！�
“不，我要回家。”
“你哪里有家，你嫁給我了。這里就是你家。忍忍吧。錢湊到一萬我們就去旅游，那時由你，先去廣州還是先去拉薩。我不像你讀過那么多書，但我想叫我妻子幸福，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我知道，我可是做夢都在想……”她仿佛被烙鐵灼燙了一般，突然噤口不言了。
又一次小雪崩在環(huán)山上爆發(fā)，聽著那低沉的崩塌聲，兩人同時抬頭仰望那閃著彩虹光芒的輕盈雪塵漸漸飄散，終于只剩下滿眼藍空的寂寞。
麥勒手扶腰肢慢慢站起身來：“金花，我沒有得到你的心，我知道。你在夢中叫他的名字�！�
“麥勒！”
“你要記住他父親害死了你母親�！�
“麥勒……”
“我，打草去了�！�
太陽緩緩西移。
西側(cè)山峰的雪光呈淡藍色，東側(cè)則漸次顯出血樣的殷紅。南北兩側(cè)的雪峰上的閃光依然艷麗而峻潔。幾團巨大的云影泊在草場上，濃淡不一。
麥勒走開已經(jīng)很久了。
一股旋風陡然從屋后旋起一柱塵土，發(fā)出劈劈啪啪的一陣爆響。旋風又陡然消失，許多草屑和花瓣飄飄而下。
“夢”。她 說 “， 夢 �！�
剛進入這環(huán)山的第四天，她就夢見了。以后又多次夢見和那個夢境一樣的場面。那陣放眼四顧，進入眼底的全是放了荒火后裸露出的泥土和石頭。風揚起灰燼，黑色灰燼落下又飄起，環(huán)山的寒氣在薄暮中從四方潛來。
一種孤獨感涌起，麥勒扶著扭傷的腰站在門外嘶聲吼叫，并擊發(fā)手中的獵槍。她只看到槍口閃射火光，沒有留意到擊發(fā)時的巨大聲響。月黑風高。
槍聲在山環(huán)中來回撞蕩。那夢便在她不安穩(wěn)的睡眠中出現(xiàn)了。她，和眼鏡道嘎一同被某種物體所運載。窗外緩緩滑過許多奇異的風景。道嘎用眼睛傾訴什么。她問，我們坐的是火車？不，飛船，他說。窗外的風景畫片般一張張翻過。金花用手去尋找時，發(fā)覺是美術老師把十七歲的她張掛在艙室的墻壁上，那冰涼透明的玻璃緊貼著她的眼瞼、鼻尖、耳輪，甚至動人的肩窩。她一掙扎，周身發(fā)出紙張的干而脆的刷刷聲響。這時飛船陡然加速，一切物體帶著蜂鳴聲分解為碎片，或者和她一樣變成一種又薄又平的東西。她驚叫著醒來，觸摸到自己豐腴的冷汗淋漓的血肉之軀。
她只告訴他夢見了飛船。
他的牙齒在暗中閃爍一下，說格薩爾也有過飛船，只是當時沒有這種名字罷了。
“我愛你�！彼鲃影焉碜訙愡^去。
“我要叫你愛我�！彼f。
“我害怕做夢�！�
“那就不夢就是了�！�
但那夢仍頻頻在睡眠中出現(xiàn)。你想夢。你不想夢。你不知道自己想夢還是不想夢。她端坐在斜射的陽光中間許久，才拖著長長的身影走向那湖邊。湖水無端漾動起來，湖水經(jīng)過太陽整天曝曬，十分溫暖。她脫光衣服，涉入水中，一時心中萬念俱灰。她想這種境界恐怕就是死亡那種境界，那種純凈，那種安寧。太陽在水中，仿佛一滴溶金在水中來回滾蕩。水居然托起了她略略下垂的乳房。只需再往前一步，水就會漫過頭頂。她停住腳。
水面漸漸平靜。她在水中看到自己經(jīng)過風抽雪打但依然年輕的臉，看到自己滾圓的雙肩。水把她的乳房托舉起來。她一邊涉水上岸，一邊拂去水中沾上肌膚的落花。
她嗅到自己散發(fā)出一種野獸的氣息。
環(huán)山的雪峰簇擁在湖底，顯得美妙而又縹緲。
她紛披著水淋淋的頭發(fā)，張目四望。心中無所謂幸福與不幸福。只是想到得到幸福的不容易與不幸福的感覺居然總是纏繞在腦海中間。她居然想象到要是剛才再往深處走一步，那水會怎樣漫過頭頂，發(fā)出溫柔的鴿子叫一般的咕咕聲響。想到一個女人美麗的裸體上將生出一蓬怎樣的水草。
以往，麥勒這時都要從干涸的地方出現(xiàn)，遙遙注視自己像一個水妖一樣步上翠綠的大草灘。
而這次，他沒有出現(xiàn)。
她平靜地綰好發(fā)髻，悄悄地對湖水說：“再見�！比缓笪⑿χf，“你愛他他不愛你。他愛你你不愛他。”
“啦……啦啦啦，嗒，嗒嗒……”她走上山坡時，愉快地歌唱。
飛鳥急急地橫過天頂。牧屋籠罩在一片緋紅的霞光中間。金花背倚門框等著他蹣跚著腳步來到面前。
“金花�！彼f，臉色顯得異常的蒼白，眼中浮起痛苦而又依戀的神色。
許久，金花才發(fā)覺，他的兩個指頭給鐮刀拉開了深深的口子，他自己往傷口里撒進一撮火藥，傷口掰開時，里面露出白瘆瘆的骨頭。
“麥勒�！�
“你明天就走吧�！�
“麥勒，你有心事，你今下午想什么了？”
他低頭啜飲碗中的奶茶，兩個明顯瘦削下去的肩頭高高聳起：“夢，你， 的夢。
“你夢見道嘎�！彼銎痤^，長長嘆了一口氣，頓時感到如釋重負。
“我也夢見你。”
“夢見我時你發(fā)出尖叫，像那次一樣�！�
金花膝行到他身邊，捂住他的嘴。他把她一雙手緊緊捏在自己手中：
“你說老實話，金花，你有了嗎。沒有，那你帶上去年賣牛的錢離開我，走吧，上學。我沒有上過學，只認得錢上的幾個數(shù)字。你走吧。”
金花俯身哽咽：“那你有多可憐。你和我一樣，從小沒爹沒媽，你連一天學都沒有上過。你會叫我幸福，不是嗎？那次是我在等你回來，他們把我趕出來了�！�
“你只是無家可歸�！�
“你從監(jiān)獄里出來�！�
“你不是在等我�！�
“月亮看見了我們。”
“月亮什么也不知道�！丙溊瞻杨^仰向屋頂。許多次，他都聽任金花把那故事篡改得十分美麗在他耳邊絮聒�，F(xiàn)在他要撕開那虛假的外殼。
“我撕開你的衣服。”他毫不容情地說。金花絕望地舉起雙手：“麥勒，是我們脫下衣服在月光中沐浴�！�
“你詛咒我，踢我�！薄拔乙愕氖址旁谖倚馗希墒悄愫ε�，你的手打著哆嗦�！薄耙淮笃G草被糟踐得不成樣子。”“那草地上露水閃爍，花香四溢�！啊蹦阕焖撼断铝宋乙痪^頭發(fā)�！啊蔽铱谥泻爸愕拿帧！�
麥勒揚手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沉默半晌，金花抬起閃著綠火的眼睛說：“你知道畫是怎么畫的嗎？我給你畫了多好的一幅連環(huán)畫��！”
火塘中的火苗伸伸縮縮，兩人投在墻上的影子忽長忽短。麥勒打了一天草，并吐露了最初他們結(jié)合的真實情況，就斜倚著墻壁慢慢睡熟了。金花仍跪坐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中，注視那臉，并聽他不時發(fā)出低低的呻吟。
她起身穿好身上的衣服，用嘴唇碰碰他滾燙的額角。麥勒臉上的肌肉抽動一下，仍然沒有醒來。
她跨出木屋的小門時，晨曦初露。
金花到外縣做了流產(chǎn)手術后，又插入原先的中學學習。一學期后，接到村里捎來的一千元錢，并告訴她麥勒因為破傷風死了。他死得很慘，他從木屋爬到湖邊飲水，那只感染過的手臂骨頭都變黑了。那群牛已成為野牛，人們只好把它們開槍打死。這錢便是賣牛肉的錢。另有三百元付了那些宰殺牲口人的工資。她把錢塞進書包里，只淡淡地說了聲知道了，就回到燈火輝煌的教學樓中去了。第二天，她敲開美術老師的門，說：“我找你畫畫來了。”她鎖上門，拉上窗簾。自己動手脫去一件件式樣考究、質(zhì)地精良的衣服。
美術老師激動得搓著雙手。
她脫得一絲不掛。雙手屈在腦后，斜倚在墻上，戲謔地說：“老師，你的手不要打抖�！崩蠋熝杆籴敽卯嫴迹还P筆油彩附著在畫布上。畫好一半，她穿好衣服說累了，明天再來，推門出去，又回過頭來說：“我那次在湖中沐浴，湖水是金色。背后是大片草灘，周圍是閃著藍光的雪山。明白嗎，要把我畫在這樣的景色中間�！�
老師說：“太美啦，太美啦。”
“可你不知道，那次我差點自殺了�！�
“那時你覺得一切都非常純凈嗎？”
“是的，非常安寧�！�
第二天她果然看到自己的沒有下半身的畫像懸在那片準確再現(xiàn)了的環(huán)山的雪光中間。她想出一個辦法，把穿衣鏡從柜子上卸下來，倚在昨天倚靠過的墻上。她站在畫架旁邊，老師從鏡子中看到她裸露的修長雙腿和陰部那一大片陰影。她就這樣看著自己的腿從畫布上漸漸伸入金色的湖水中間。畫中掩住陰部的是一瓣落花。
“你害了我�！彼淹嬷斡筒实男〉墩f。
“我？”他臉上顯出一種非常天真的神情，她微笑著把那把小刀捅向他的腰部。他負痛倒地時，嘴里不停地說著：“為什么？為什么？”
她說：“要是沒有你，你的筆……”看著畫上的油彩被血跡污染。
一只蜷曲的男人的手絕望地伸向了那汪金色的湖水。
過去的日子彎著腰，在濃重的山影里寫下這樣的字眼：
夢，青稞麥子，鹽，歌謠，銅鐵，以及四季的橋與風中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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