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節(jié)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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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青像一個心胸狹隘卻充滿母愛的娘，哪個孩子在自己懷里抱久了，就偏愛哪個。“樣板戲”劇組在她手里“精心培植”了多年，就不自覺地要偏愛三分。
狄福才一到北影廠，江青曾認真地對他說：“你們?nèi)チ�，就是為保護樣板戲，不能讓它遭到破壞。你們知道嗎？這八個樣板戲來之不易啊……到現(xiàn)在還有人翻案，要復辟封資修，要繼續(xù)讓帝王將相統(tǒng)治舞臺。這是億萬人民不能答應(yīng)的事情。古話說‘大意失荊州’，萬萬不能放松警惕，掉以輕心。樣板戲的拍攝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不過有你們這些多年經(jīng)黨考驗的好同志完成這項工作，我放心了。”
江青這人講話有個特點，開始時話還說在譜上，也踩點子。越往后，話越離譜，到后來干脆感情用事，無限夸大其詞，幾乎讓人覺得她閉上眼睛，一味胡侃。
“你們啦……到北影后，要把屁股坐到劇組一邊，不要坐到攝制組，否則我是不答應(yīng)的！”聽到這兒，狄福才心里一頓：叫人們坐歪屁股，樣板戲的電影還怎么拍？江青不可能不明白這樣一個事實：“樣板戲”已經(jīng)公開演出，而且“演出成功”。既然有現(xiàn)成的戲，現(xiàn)成的演出班子，只要在拍攝的手法、鏡頭的運用上花點氣力，下下工夫，“樣板戲”不是就搬上銀幕了嗎？她真心想讓“樣板戲”電影拍好，就應(yīng)該屁股坐到攝制組才對。
狄福才雖然沒有表露出他內(nèi)心的擔憂，但是他已經(jīng)預感到以后的事情會有很多麻煩，不會順利的。他的手在口袋里觸到了筆和本子，想簡單記上幾筆，以后也好為“歪屁股”政策留個出處和依據(jù)。他一抬頭見江青的眼光盯了過來，便沒有敢造次。記得以前有一次開會，他們軍代表沒有理會江青講話前的再三聲明：“不準記錄！”在她眼皮底下記了她的指示，沒有想到她大發(fā)脾氣，好像不是在記錄她的指示，而是當面收集她的證據(jù)。她怒氣沖天，一連質(zhì)問了幾個為什么，非要狄福才將到會人的筆記本全部收上來才罷休。
看見江青的目光掃來掃去，他只好抽出手，打消了記錄的念頭。
以后，他發(fā)現(xiàn)，一定要記錄江青的講話。這不僅是對付江青的法寶，也是對付各種矛盾的武器。有了字據(jù)，江青即使不認賬，這賬也記不到他們軍代表的頭上。
狄福才這位粗中有細的軍人，每逢開會，見人多，就往后頭坐，好像表現(xiàn)一種謙遜姿態(tài)，好座位留給別人坐，自己坐差的。實際他是為了記錄方便，一個人貓在后頭仔細記錄江青的講話，既安全又清靜。
狄福才心里有桿秤，中辦負責人曾經(jīng)交代過他：你去負責拍攝“樣板戲”，記住一條，堅定不移地執(zhí)行主席的指示：不親一派，不疏一派，不支一派，不壓一派，一碗水端平。他知道劇組、攝制組以及工作人員各自都應(yīng)起什么作用，誰的分量有多重，不用江青指指點點。從江青那里回來，他沒有受她的影響。他壓根兒沒有也不想把屁股坐劇組一邊。他所要做的是“一碗水端平”，對劇組、攝制組一視同仁。
原來一直有冷落之感的攝制組的積極性調(diào)動起來了�？墒莿〗M卻感到委屈，像是受了不公平的待遇。
江青的耳朵和劇組的頭頭于會泳、劉慶棠的舌頭是相通的。這個特殊現(xiàn)象，狄福才一開始并不知道。有時狄福才從江青那里回來，傳達指示時，主要著重正面?zhèn)鬟_，有意挑一些有利于團結(jié)地拍攝的指示傳達，不全文宣讀。他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產(chǎn)生更多的矛盾�？墒窃谒麄鬟_以后，馬上就會受到于會泳的指責：你為什么要壓制首長的指示，封鎖黨的聲音？表面上對劇組客客氣氣，實際心早就偏到攝制組一邊。首長叫軍代表把屁股坐到劇組一邊，為什么不執(zhí)行？什么事情都護著攝制組。知道嗎，攝制組里有特務(wù)、叛徒，小心站錯線！
這簡直是恫嚇！狄福才氣不打一處來：“我們執(zhí)行毛主席的文藝路線，就要搞好團結(jié)，不搞親一個疏一個的事情。江青是毛主席的學生，她的指示只能代表她自己，這是她自己說的，不信你去問她。既然不能代表毛主席文藝路線，這為什么要全部告訴大家去執(zhí)行？”
“江青的指示就是毛主席文藝路線的一部分！”于會泳也不示弱。
等狄福才明白了于會泳和江青的關(guān)系不同一般時，他的一言一行也早已留在江青秋后算賬的賬單上了。
小麻煩開始頻頻叩擊狄福才的正常工作，江青的指責隨時都會從天而降。
“樣板戲”的拍攝班子由北影廠組織，有導演、攝影師、燈光、置景以及剪輯人員，就像現(xiàn)在一方出演員，一方出導演那樣合作拍攝。應(yīng)該說，導演的權(quán)力最大，誰上什么鏡頭，誰適合演什么，導演說了算。可在“文革”這個特殊時期，正好顛了個兒，“樣板戲”劇團的權(quán)力最大，誰上多少鏡頭，誰要有特寫，劇團說了算。而導演次之，他要看劇團人的臉色，小心翼翼安排角色的鏡頭。
有一次，有位上海演員來北京，找到劇組的住地，正好是午休時間，在門口被傳達盤問了幾句，她就有點不開心。那天統(tǒng)計吃飯人數(shù)時，又沒有事先將這位演員統(tǒng)計進去，到吃飯時才發(fā)覺，趕快補上名單。演員雖然吃到了飯，可是心里老是覺得攝制組不歡迎她。這件事情很快就被于會泳知道了，他借題發(fā)揮向江青告了一狀，說北影廠來的劇務(wù)主任，以前是齊燕銘的秘書，人非常壞，他有意不給上海來的演員飯吃，存心和我們劇組過不去！江青一聽，還得了，和“樣板”劇團過不去，是和她過不去！她也不作調(diào)查，就命令狄福才立即將破壞“樣板戲”的劇務(wù)主任調(diào)回北影廠，組織群眾批斗。
這不是給狄福才出難題嗎？所謂劇務(wù)主任“破壞樣板戲”事件，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根本就不是什么“破壞”事件，值得這樣大動干戈？況且說來說去，還是于會泳在背后作祟，故意小題大做，想殺雞示猴，讓攝制組的人知道他的權(quán)勢。
狄福才接到江青這個蠻橫的“指示”后，做了一點兒小手腳，他先將劇務(wù)主任調(diào)回廠，向江青說是送去接受群眾批斗的，其實是將劇務(wù)主任保護起來。他覺得劇務(wù)主任根本沒有和劇團過不去，即使有錯那也是工作上的粗心，絕不是有意破壞“樣板戲”。怎么可以組織群眾批斗呢？他到北影廠只字不提江青的指示，而是通知廠里重新安排劇務(wù)主任的工作。后來狄福才見風頭松了點，又將劇務(wù)主任調(diào)到舞劇《紅色娘子軍》電影的拍攝中“官復原職”。
狄福才這樣做在那個打小報告盛行的年代里休想能瞞天過海，至少是瞞不過江青的，因為有于會泳的眼睛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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