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節(jié) 第十五歌 山路彎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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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過后的叱干城，突然寂靜如同一座死城。那情形，就像一場滔天洪水之后，河床重新歸于沉寂，河流重新開始它平庸的流淌一樣。
守城的叱干將軍目送著拓跋北魏最后一騎閃過黃土山崖，沒了蹤影，他將那捧著的金盤子交給下人，然后雙手拄地，站起來，摸了摸跪疼的膝蓋，拍一拍衣服上的塘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入夜，被莽蒼群山包圍著的叱干城一片死寂。將軍府里有燈光閃爍�？床灰娙�，只聽到從那呈現(xiàn)角樓輪廓的府中，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我意已決。這個劉勃勃是一個災星，他會給叱干城帶來一場殺戮的！城將不保，你我以及家小的性命也難逃一劫。我要做一件惡事，我要將這劉勃勃押上囚車，送給代州城的拓跋珪！”這是叱干他斗伏的聲音。
“親愛的弟弟，你這樣做萬萬不可！烏雀投人，尚且濟救，況勃勃家破人亡，歸命于我。縱不能容，猶宜任其西奔。今執(zhí)而送之，深非仁義之舉！”這是叱干將軍的哥哥，那個叫叱干阿利的人的聲音。
叱干阿利是我們這個故事中的一個重要人物。他注定要與現(xiàn)在的劉勃勃、將來的赫連勃勃之間發(fā)生許多糾結(jié)，這是后話。而此刻，他聽說弟弟要將劉勃勃獻于北魏，心中吃驚，于是連夜從外城趕來規(guī)勸弟弟。
“哥哥，不是我心生歹意要將勃勃獻予北魏。”他斗伏解釋道，“是那北魏知道了勃勃亡命叱干城被我窩藏的消息，已經(jīng)派使者前來索討了。北魏兇惡，這你知道，我雖身為姚興部將，可是得給自己留一條輾轉(zhuǎn)騰挪之路呀！”
叱干阿利惱道：“看來我的一番苦口婆心算是白費了！既然話說到這里，你我兄弟情分到此為止，從此割袂斷義，兩不相擾，你混你的江湖，我混我的江湖！”
他斗伏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這是鐵了心了！”
“那好吧！叱干將軍，你好自珍重！”叱干阿利撂下這句話，一扭身，氣勢洶洶地走了。
翌日，日上三竿之后，一輛囚車在將軍府門口吱吱呀呀停下。帶了木枷的劉勃勃被士兵押著出了府門，就要押上囚車。叱干將軍面色冷漠，背著手站在臺階上。他的旁邊是北魏使者。
勃勃就要上車的那一刻，突然掙脫士兵的束縛，轉(zhuǎn)回來，撲上臺階，抱住叱干將軍的腿：
“天下之大，宇內(nèi)之闊，難道就沒有我勃勃的一個容身之處嗎？”勃勃哭喊道。
叱干將軍鼻子哼了一聲，面無表情。
勃勃又說：“娘舅，難道你就忍心讓匈奴劉氏從此斷了香火，讓自己的親外甥去代州城的斷頭臺上去領那一刀嗎？”
勃勃在說這番話的時候，抬頭偷眼向叱干將軍望去。十一歲孩子的眼中，有一種深深的失望，一種怨恨。
叱干將軍依舊冷漠如初。
“我會忠誠于你，像狗一樣地忠誠和馴良，只要需要，隨時準備伸出舌頭舔干你鞋面上的塘土。我的所需其實很簡單，有一個屁股蛋子大小的地方，讓我能圪蹴下，有兩口飯吃，討一條活命。”
勃勃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真的伸出舌頭，去舔叱干將軍馬靴上的土。在舔的過程中，他依然偷眼去看叱干的表情。
叱干將軍笑了——一面哈哈大笑，一面與身邊的北魏使者嘟囔了兩句什么，而后，飛起一腳將劉勃勃踢下臺階。
這一重腳踢在劉勃勃的胸口上。畢竟這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那輕飄飄的身子，竟因這一腳而飛了起來，繼而打了兩個滾，滾下臺階。
他被士兵們縛住胳膊，押上了車。我們看到，押解的軍官爺正是那天城門口一腳踩碎勃勃玩具城的那個人。
“天下如此之大，天下又如此之�。�”
被押上囚車的劉勃勃，仰天長嘆道。
將軍府前叱干將軍與北魏使者拱手相別。囚車轔轔地滾動身子，眼見得出了城去。
事情要開始，得從現(xiàn)在開始。話說在隴東高原的迢遙山路上，吱吱呀呀的囚車在轉(zhuǎn)過一個彎子的時候，前面的塘土路上，有兩個半大孩子正盤腿坐在路中間，玩我們曾經(jīng)見過的“擲羊拐”的游戲。
“囚車上的孩子，你還愿意下車和我們再玩兒一場游戲嗎？”兩個孩子笑吟吟地問。
囚車行到跟前，走不得了。路中間有人占道。那軍官爺見了，只好跳下車，揮動鞭子，罵道：
“好狗不擋路，擋路沒好狗。哪里來的野孩子，野毛光棍飛了四十里，跑到這里撒野。識相者趕快躲開，若要不躲，鐵轱轆從你當腰碾過去，叫你腸腸肚肚開花。”
那兩個孩子聽了，并不懼怕。他們笑吟吟地轉(zhuǎn)過身。這一轉(zhuǎn)身不打緊，原來我們認識他們，這是薛鮮和薛桓。
只見其中一個孩子把手指塞進嘴里，腮幫一鼓，脖子一縮，打了一聲長長的口哨。
聽到口哨聲，從兩邊的黃土崖上跳下一撥人，挺著刀將囚車團團圍定。
來人中為首的那個，我們卻也認得，他正是守衛(wèi)隴東城的叱干將軍的哥哥叱干阿利。而這一撥人，是他的家丁。
叱干阿利叫道：“鬼頭刀過處，不留一個活口！殺！”
說著，他自己先一個虎跳，撲上去一刀捅死了隨行的那個北魏使者。
眾人奮勇，將那兩個護衛(wèi)的兵丁也都剁翻在地。
囚車里這時傳出話來：“那個軍官先不要動他，容我親手宰了他。他就是那天在城門口上，一腳踢翻我家城池的那個人！”
說這話的是劉勃勃。
叱干阿利用刀將囚車上的木籠撬開，劉勃勃從散了的木籠中站起，跳下囚車。
劉勃勃從叱干阿利手中接過刀，大叫一聲：“還我城池來！”用帶枷的手執(zhí)刀向軍官爺捅去，捅進去以后，又用刀順勢攪了兩下。眼見得那軍官血流如注，小命沒了。
眾人忙亂一陣，把這四具尸首抬起來扔下了懸崖。
那尸首的血腥味將會很快引來野狼。就在他們廝殺的這一刻，那鷹隼已經(jīng)在頭頂盤旋鳴啾了。相信這些丟在荒野上的尸體將為它們提供一頓美餐。
當這一切順利結(jié)束以后，劉勃勃牽住叱干阿利的手，問道：“你是誰？為什么要擔這么大的干系，前來救我！”
“我是叱干將軍的哥哥，名叫叱干阿利！你嘛，你是我的親外甥。我想，我們中間，注定會有一場故事發(fā)生的！”
“天下之大，阿利舅舅，我現(xiàn)在該往哪里去呢？”
“咱們一起走，闖世界！加上薛鮮和薛桓。眼下只有一個去處了，投后秦姚興，求他收留。外甥你看，山下那金碧輝煌處，就是長安城了！”
薛鮮薛桓趕著牛車，叱干阿利挺著一口樸刀，坐在車后，瞅著叱干城那個方向。劉勃勃則端坐在車上。山路彎彎，一行人順著坡勢，直奔長安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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